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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零零章 落笔奸臣猛将,悟道人性两全

    上午,巳时三刻。

    北风镇之乱已经彻底结束,神庭大军接管了城中的一切,这也让小坏王的精神状态无比放松。他简单地吃了一口早餐,而后便来到了镇守府内的王家旧宅。

    这王家旧宅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经历了诸多变故:有血腥味仍在的大屠杀,有全族入狱时的狼狈,也有大战过后,许多故人都已不在的落寞萧瑟之感。

    头顶烈阳璀璨,脚下落叶飘飞,大院内空荡寂静……放眼望去,往日喧闹无比的旧宅,此刻竟见不到一个活人。

    任也穿过幽深的庭院,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王安权孤身一人坐在自家门前。他目光很是呆滞地瞧着院中景色,似乎很早就知道任也会来找自己,所以一直在耐心等待着。

    王安权身着一袭黑衣,端坐在正房门前的凉亭之中,表情似乎在追忆些什么,也似乎正沉浸在无法诉说的悲伤之中……总之面颊很是苍白,就宛若丢了魂魄的孤魂野鬼。

    说实话,就以小坏王的情商而言,他是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王安权的。因为在北塔传送阵的大战中,何珠珠战“死”了,王家近半数的族人也战死了,再加上他又在梦中山水秘境中发现,自己的长子王文平被尹棋篡改了灵魂,神魂受到重创,到现在也依旧还是一副活死人的状态……

    就这一系列的重大人生变故,放在任何人身上,那都足以打出致命性的灵魂暴击,这一点对王安权来讲也是一样的。所以,任也这个时候来管他要“悟道人参果”,那无疑是有点残忍的,也是有点不近人情的。

    但小坏王也是真的没办法,因为对于天昭寺而言,这北风镇已经丢了,摩罗等一系列官员也都跑路了,那真一小和尚如果一直处于消失的状态,迟迟不回去复命,就很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所以从时间上来讲,他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凉亭外,任也简单调整了一下情绪,而后便迈步走了过去。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王安权幽幽地回过神来,用空洞的双眸看了任也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灵动的神色。

    “怎么样,文平好一些了吗?”任也弯腰落座,语气很轻柔地问了一句。

    “二皇子已经把文平先送回天都了,那里或许有高人……能将他唤醒吧。”王安权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任也稍作思考:“文平的神魂没散,这就说明还有机会。若是天都那边的高人也束手无策,那我就亲自帮你跑一趟……我认识一位专修神魂的隐者,他或许是有办法的。”

    小坏王这话纯属是扯淡之言,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隐士。他能帮王安权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一剑把文平砍了,直接送他去清凉府跟娘亲“团聚”。但这种征召随扈的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神魂受到重创的文平身上起效,所以,他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这才没有大包大揽的跟王安权承诺些什么,只想看看天都那边是否有高人能救文平……如果不能,他才会亲自动手试试。

    另外,尹棋还曾亲口说过,王文平的命格较为特殊,连他也没有办法一直篡改对方的灵魂……如此一来,小坏王也很想看看,在自己不出面干预的情况下,这文平在251年迁徙地的命运,究竟会是怎样的。

    只不过,王安权此刻的情绪十分低落,他以为小坏王是在拿话安慰自己,所以也就没有当真地回道:“……谢谢。”

    “老王,其实我有……!”任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说辞,而后就要谈正事儿。

    王安权摆手打断,而后动作利落 地从袖口中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慢慢摆在石桌上,话语简洁道:“二皇子已经跟我说了,你想拿走我的悟道人参果……至于你要干什么,我不能问,也不想问。”

    他面无表情地指着盒子:“这锦盒中,就是你要的东西,你拿去吧。”

    任也稍稍一愣,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锦盒。

    【恭喜人皇,你已成功寻得悟道人参果,拿了此物,你就可完成隶属于混乱阵营的天昭寺差事任务。】

    一道冰冷的天道昭告声,在他双耳中缓缓消散……小坏王心思细腻,几乎瞬间就猜出来,这是龙二怕自己为难,不好意思去逼迫王安权,所以他才选择做了“恶”人,提前跟老王打了招呼。

    唉,在做领导这一块,龙逼王无疑是那种会让下属感觉到很“舒服”的存在……小坏王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又有些不忍地抬头看向了王安权:“我听说,这悟道人参果已经被你炼化了,早已与你的神魂相连……那此刻,你强行剥离了这份‘机缘’,岂不是就要受到很严重的神魂反噬?”

    “家都没了,这些机缘外物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安权毫无情绪波动地摆手道:“我没事儿,死不了。”

    任也见他不愿多说什么,也就没有再逼问,只缓缓侧过头,也看向了寂静空荡的旧宅大院。

    就这样,二人一言不发,相对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

    许久,王安权才怔怔地开口道:“我想过死……但现在又想通了。王家但凡还剩下一个人在,那我就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地‘逃避’,我得好好活下去……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安慰我。”

    任也没有马上走,其实也不是单纯地想要安慰王安权,而是他心里对这个人,还存在着一些疑惑与不解。

    他瞧着院中古树,很突然地问了一句:“老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任也稍作思考,扭头瞧着他回道:“比如,奸臣还是猛将?”

    他的这个问题,像是个人心底的疑惑,也像是对整个北风镇“故事总结”的疑惑。因为王安权这个人充满了矛盾感,他在心里也不知道该去怎样“定义”对方,并精准地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二人再次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安权似乎有了倾诉的欲望,他的双眸逐渐恢复神采,缓缓抬起右臂,凌空挥舞衣袖。

    “刷!”

    一股微弱的神魂之力涌动,一道极为凝实的魂影,徐徐浮现在了二人眼中。

    那魂影站在凉亭外,腰杆挺拔,面容英武,浑身充斥着一股澎湃不息的锐气与朝气……他的五官长相与王安权一模一样,只是体态瞧着十分硬朗,也显得更年轻了一些。

    毫无疑问,这是王安权动用寻常秘法,短暂凝聚出的另外一个自己,一道神魂分身。

    那魂影表情十分倨傲地站在任也面前,声若洪钟道:“老子当然是忠臣猛将啊!我本是一天赋尚可的寻常修士,是神庭给了我机会,让我入了学院,习得三千大道,提升自身;又以诸多先贤、恩师作为表率,言传身教,塑我品格。恩师陷入天都的炼蛊案,外人都说他是伪善的奸诈之徒,为了一己私欲,便暗中烧杀抢掠,以炼化活人为蛊,而提升自身寿元……实乃是隐藏在天都学院与朝堂中的大奸大恶之人。”

    “但外人怎么说,对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我只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在我心里,师尊永远是那个谦逊、博学、处事随和,也愿意提拔后辈的恩师。只是这朝堂争斗,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之事,他败了,所以他就是要承受天下人的唾骂,承受这份失败的结果。”

    “而我作为他的弟子,才能有限,权力有限,我知道自己为他翻不了案,也改变不了朝堂的‘布告天下”,更没有能力去与神庭的大皇子辩论是非对错。但这些都不重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我知道自己回京顶撞大皇子,在天都中高声呼喊师尊的忠义之名,会粉身碎骨,会被打为师尊同党,遗臭万年,可我却依然要这么做!因为他倒台了,这人间还能愿意为他说话的人,就只剩下了我一个。我不能不发声,也不敢不发声,我更怕师尊会九泉之下寒心……!”

    “我入狱数年,被革了官职,成为人人鄙夷的白身,而后又狼狈无比的离开了天都……苟活于低品秘境之中。恍惚间,我什么都没了……但我不后悔,也从未怨恨过神庭。我只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一切结果,也都是我该承受的。”

    “蛰伏数年,承蒙大皇子的信任与垂青,我二次走入仕途,来到了这北风镇中,当了一镇守武官。站在城头之上,我看见的不是权势之璀璨,而是天下乱局已显,烽烟遍地,百姓如蝼蚁一般,任由滚滚大势碾压、踩踏……!”

    “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王安权……你这个官不光是给自己当的,也是给逝去的师尊当的。只有你干好了,得万民爱戴,那时才会有人想起来,王安权的师尊或许也不是坏人,他在书院中教出来的弟子,也可心系万民,也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要以民兴所向,洗刷师尊的恶名、污名;我要以卓越璀璨的政绩,报答大皇子的信任与垂青……我要建一座铁城,拒天昭寺百万兵马于外,以谢神庭的知遇之恩。”

    “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投降天昭寺,我只是不忍这里的百姓与兵将白白牺牲,不想眼见着自己呕心沥血的一切,在武僧兵丁的铁蹄下灰飞烟灭。我必须要隐忍,要佯装投降献城,保全自己能保全的一切……窃取巨额星源是如此;暗中藏匿修缮传送大阵的珍材,也是如此。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我只期望着那个最终结果,是理想的……是不那么血腥的,是没有那么多崩溃与哭号的……!”

    “现如今,僧兵狼狈而逃,天都重掌北风。我王家人虽死伤大半,可却换来了大多数人的平安团聚……这真的值了!”

    那魂影激情澎湃,声音豪迈且动情地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后满面泪痕地瞧着任也,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我若算不上是忠臣猛将,那天下又有谁人算得上呢?”

    任也坐在凉亭之中,足足沉默了十数息后,才仿佛是被王安权说服了,而后重重点头道:“没错,即便是大皇子亲自治理这里,那也不见得会比你做得好。”

    话音落,他皱着眉头起身,准备离去。

    “你要走吗?”凉亭中的王安权本尊,轻声询问了一句。

    “是,你已经给我答案了……!”任也微微点头。

    “尚且等等,有的时候……答案或许不止一个。”王安权微微摇头,而后再次抬起左臂,凌空挥舞衣袖。

    “刷!”

    陡然间,又有一道凝实的魂影浮现,他就站在另外一道魂影旁边,体态松弛,表情沉稳,只是那双眸子之中却多了一抹阴郁复杂的神色。

    任也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便又重新坐回石椅,目光疑惑地看向了第二道魂影。

    “嘿嘿……!”

    第二道魂影缓缓抬头,额头前倾,下巴微缩,目光之中的阴郁之色更浓,表情含笑道:“老子当然是自私自利的无耻奸臣啊!这惶惶乱世,人不如狗……当踏马的忠臣又有什么好处?期望着自己死后被塑像吗?享尽人间香火吗?狗屁……人死鸟朝天,这埋在黄土之下的肉身,百年之后都要烂成一摊泥了,你还指望着自己的塑像能与世长存啊?!”

    一言出,任也莫名有一股汗毛炸立之感,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呵。”

    第二道魂影将双手插入袖口,缩着肩膀叙述道:“入天都,进学院,不会真有人以为老子这是要好学不倦吧?!天下学子千千万,你没有关系,没有背景,那哪位古族高人,又会对你另眼相看,倾囊相授呢?你踏马当你是大皇子啊?!”

    “进入学院,我是为了给自己镀金,为了自己能成功踏入仕途,走向朝堂而铺路。你有师门,那你在朝堂之中就会有人照拂,路就会更好走……所以,进学院,那是老子足足花了三十万星源,才买到的学子身份。而后拜师门,入派系……老子里里外外的置办礼物,疏通关系……竟又踏马花了一百多万星源,就连我婆娘的嫁妆……都被我暗中卖掉了。”

    “入了师门,我自知自己腰包里的星源很是浅薄,也没办法以钱财换青睐……所以,我就只能跟在师尊的身后,像条狗一样地贴身侍奉他。但光出力还不行,因为这端茶倒水的活儿,连书院中的灵犬都能干,你若是与它抢活儿,那混到最后也就是一条狗……所以啊,我觉得自己得体现出不凡的价值,我开始四处奔走,暗中观察哪些学子是才能卓越的,天资尚可的……而后就不厌其烦地与他们交朋友,拉关系……再慢慢地把他们拉到师尊的派系之中。他们加入,也会送礼,而这一送礼,师尊就开心了,我也就有价值了。而那些没门路的学子,也会感激于我,到头来,这就是一举三赢。”

    “出仕后,我凭借着在书院养成的‘官僚气’,也逐渐掌握了向上爬的窍门,而后就一路顺风顺水,爬到了镇守的职位,成为了一方大员。但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我意气风发之时……我那可敬的书院师尊,却身陷天都练蛊案。他那些年太招摇了,遭受到了其它派系的打压,并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征兆。”

    “我自秘境中返回之后,就听到了他锒铛入狱,即将被斩首的消息。”

    “说实话,那一刻……我内心是十分惊惧的,因为我虽然没有掺和到练蛊案之中,但我毕竟是师尊的内门弟子,而且还拥有着备受宠爱的地位。呵呵……毕竟我在当了官之后,也无时无刻的不在孝敬他老人家。那么师尊若是倒台了,我自然也就是其它派系需要打压的对象……这与我是否参与炼蛊案,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身上有这个标签,就一定会被牵连。”

    “我惶恐,我不安……彻夜难眠了近七日,而后……嘿嘿,我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若赌赢了,我不但可以洗刷掉自己的派系标签,且大概率还会更进一步……;但若赌输了,我的仕途也就结束了,甚至可能会锒铛入狱,万劫不复。但我真的没得选……!”

    “既然外人都知晓我是师尊派系的骨干,那我若是急于摆脱这种派系标签……其实就是蠢猪一样的行为。我越辩解自己和炼蛊案没关系,就越会引起其它派系的鄙夷与打压。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要主动替师尊喊冤,我要摆出一副忠义孝顺的姿态,去天都,去神庭,去当面质问大皇子,当面替师尊辩皇权之威!我要用一场谁人看了都会感动落泪的师徒情……去洗刷自己站错队的代价!!”

    “我在神庭皇宫门前,堵住了大皇子的车辇。我引无数人注意,当着朝堂百官的面,声声肺腑,字字珠玑地质问着他!我表现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把炼蛊案的余韵,在天都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引得人人热议,人尽皆知!!”

    “呵呵……最后,我赌对了。大皇子虽表现得十分愤怒,但却很愿意接下我这一招。他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也想把自己表现得比他神宗父皇还要仁德,所以……他只是将我下狱,却没有杀了我。”

    “数年的蛰伏后,大皇子便将此事重提,以成全自己的仁厚爱才之名,重新启用我,并将我收入门下……而后派我来北风镇官复原职。但对我而言,加入大皇子的派系,明显比加入师尊的派系要更利己,更有前途……所以,我也愿意给大皇子当狗,起码这条狗……也沾上了皇家气不是?!”

    “来到北风镇,我本想大展拳脚,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政绩,从而向更高的位置爬去……但却不承想,这里的根早都烂了,官僚风气很重,各衙门之间相互算计,相互掣肘,政令难行……而几年后,天昭寺想要攻打这里的意图也变得十分明显……他们数次拉拢与我,想要逼我造返献城,但却都被我拒绝了。”

    “我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去给天昭寺当一叛徒,远没有在神庭当一奸臣来得舒服。但就在我苦苦周旋之时,这天昭寺的探子,却早都将此地渗透成了筛子……最终,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献城投降。如若不然……我手下的兵丁将领,全城百姓,以及我王家全族之人,那都是要成为僧兵的刀下鬼的。”

    “老子当官往上爬,为的不就是兴旺全族吗?为的不就是能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吗?!所以,我只能选择投降天昭寺……但我依旧认为,剃了头发,全心全意地去当一个二五仔,那是一件十分没有前途的事儿。他们用我的时候,会把我当作投降者中的表率……;而不用我的时候,那我就是一个卖国求荣的小人,不值得信任,更不值得提拔,我也一定会死得很惨。所以……我要留个心眼,找个机会……再次重夺北风镇,以尽埋此地僧兵的天大功劳,抹平自己曾投降献城的事实。我相信大皇子是能接受这一点的……因为他会把我塑造成一个隐忍克制,为了保护全城百姓的青天大老爷。如此一来,他也会赢得知人善用,腹有韬略的美名。”

    说到这里,第二道魂影突然停顿了一下,而后目光阴郁复杂地看向了任也,并轻声问道:“你说……像我这样一个自私自利,贪图权力的人……难道还算不上是一个奸臣吗?”

    冷风吹拂,凉亭中寂静无比。

    任也坐在那里,双眸怔怔地瞧着第二道魂影,心中无比迷茫,无比矛盾……

    两道魂影,两种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与故事……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哪一个又是真正的王安权呢?

    他神魂沸腾,大脑急速运转,似乎想在两个故事的细节中,找到一点漏洞,一点破绽,从而“揪出”真正的王安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遭静谧无声,王安权本尊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而那两道魂影则是分别站在凉亭左右,目光清冷地相互对视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任也彻底失败了,因为他真的分辨不出这两个“故事”的真假。从他的角度而言,从他看到的王安权的种种行为而言,这两个故事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也或许……这两个故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令他很难倾向于哪一个。

    你说他是忠臣猛将,他确实做到了独自扛下献城投降的“恶名”,从而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北风镇,也保全了那些如蝼蚁一般的百姓……但在这个故事中,他太过正气凛然了,也太过大公无私了,品格高尚到近乎于圣人。

    你说他是无耻奸臣,那他也确实通过炼蛊案,通过为师尊出头,从而引得了大皇子的注意,并在派系全部倾塌的灾难中,成功地明哲保身。从现实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更加真实,也更加符合一个官场老油条的智慧形象……再加上王安权确实是通过投降献城,保全了王氏全族的人,并且在数次的剧烈冲突中,王家也都是靠着别人的牺牲,从而逃过了许多劫难。虽然他们最终死伤惨重,但在过程中……他们却从来没有付出过什么,反而活得远比那些蝼蚁要舒服得多。

    但在这个故事中,王安权的形象又太过黑暗了一些……如果他真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那为什么又要冒着全家杀头的风险,去藏匿修缮大阵的珍材,去独自窃取那笔巨额星源呢?这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留个后手,日后回归神庭吗?!

    这太扯淡了……他投降既然是为了保住全族的人狗命,不想承担任何战乱风险,那又何必做这些没谱的事儿呢?这一旦被发现了,那王家之人的死法,绝对会比城破时的屠杀还要凄惨的多啊……

    最重要的是,你既然这么自私,这么贪生怕死,那为何又要在牛大力搞杀人买命时,暗中给天昭寺的人打小报告,从而偷偷保下那些与他毫无关系的秩序囚犯呢?

    任也呆呆地坐在那里,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进入到了某种明悟的状态之中。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人性……就是很难被定义的,很难被总结的;也或许,奸臣与猛将的评价,自古以来都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定论。

    这就好比,一个做了一辈子善事的好人,他临到晚年时得了重病,而后开始贪生怕死,甚至不惜重金地买了别人的器官,强行续命。在那一刻……他忘了自己心中的善意,也不想知道这个器官是从哪儿来的,会不会沾染人命,他就只想活下去……但你纵观他的一生,他确实是通过诸多善举,曾经帮助过很多人,甚至是救过很多人……所以,你要评价他的一生时,又该写下怎样的定语呢?

    再好比,一个小偷惯犯,刚刚在医院里偷了别人的救命钱,但他在逃跑时,却又看见了一个比自己还可怜的流浪者,臭乞丐……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就心生怜悯,突然就觉得自己能够共情对方……而后他就把自己偷来的钱,施舍给了对方,让他去买棉衣,买吃的,不至于冻死饿死。

    这种人岂不是也很矛盾?!但他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啊,而且还不算少见啊……

    “或许……人性就是很难被定义,很难被他人涂抹。这奸臣有的时候也可以是猛将,而忠臣猛将也会有私心,也不是圣人……!”

    任也呆呆地瞧着两道魂身,轻声呢喃道:“或许两个都是你,或许两个都不是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们或许都错过,都对过,但它却不能概括我们的一生。”

    一言落,任也瞬入明悟之态,神魂激荡,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灵魂颤栗,隐隐触及了某种道意之感。

    “轰!”

    意识空间中,数件至宝嗡鸣,伴随着无尽的霞光涌动,竟自行飞掠走远,让出了空间的中央地带。

    “刷!”

    毫无征兆的,任也入帝极境后,才领悟的那一尊神外化身,竟如鬼魅一般地浮现。

    他矗立在一众至宝中央,浑身气运升腾,宛若天命之子。

    他与任也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也有一模一样的心思,并且在这一刻,也流露出了专注思考的神色。

    不多时,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似乎在明悟之中抓住了什么,而后便开始变得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再过三十息,更加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神外化身的面颊五官开始脱落,眼球、鼻子、耳朵、牙齿……就如天道遗弃之物,自脸上滑落,悠悠坠地。

    这真的是五官脱落,而非异象,幻象……他的五官落在地上后,便融化在无尽的白雾之中,消失不见。

    很快,他的脸颊变成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白纸”,彻底成为了“无面人”,瞧着十分诡异地飘浮在半空中,且肉身中隐隐散发出一股极为淡漠,完全不具备任何情绪的灵力气息……

    他飘浮在那里,仿佛就是俯视人间的天道,姿态淡漠,无欲无求……他似乎在王安权的故事中,找到了一个进入明悟之境的锚点。

    他在以更高的姿态,去看待王安权的两个故事,去看待世间百态,看待人性的不可被定义,不可被旁人随意涂抹……

    凉亭中,任也本尊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神外化身的状态,并且沉浸在这种玄而又玄的心境中,不能自拔,也不能理解。

    他不知道神外化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没有“脸”了。

    终于,那种感觉如潮水一般退去,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余韵,以及气运升腾之时,神外化身所散发的一缕极为浅薄的……神性之气。

    “谢谢。”

    任也缓缓睁开眼眸,扭头看向王安权:“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知晓……我更相信……眼前的你……是一个好人。”

    “谢谢。”王安权麻木的脸颊上也泛起了笑容,那是很凄惨的笑容:“呵呵……王安权并不安全,更难两全啊。”

    ……

    六日后,任也与储道爷赶到了天昭市,并率先去了一处青楼,见到了昨日刚刚返回的刘维。

    双方一见面,刘维便立马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而后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高喊道:“真一大人啊……我有愧于你啊!我要向你赤条条的坦白!”

    “你把裤子穿上!!刚才跳下来的时候,都抽到我脸啦!”储道爷跳脚大骂。

    P.S.:过度几章,写写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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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八千字,还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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