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地倾泻在神都的每一寸土地上。
冥阑寺在皎洁月光的沐浴下,幽静得近乎诡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之中。
冥阑寺那场血光之灾,至今仍在神都市井间被人窃窃私语。
那些假冒的和尚和仆妇被屠杀得干干净净,更令人心惊的是,独孤大将军的独子也葬身于此。
事后,寺内的尸首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整座寺庙随后被查封,冥阑寺自然成了神都第一凶地。
如今哪怕是坊内的僧侣,也会绕开冥阑寺走,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触了霉头。
没有人想到,独孤陌和赵显最想得到的玉玺,此刻就在冥阑寺的一间禅房内。
玉玺就摆放在禅房中间的桌子上,灯火之下,泛着幽幽光芒。
“所以太后最终是将玉玺交托你的手里?”
辛七娘坐在对面,一双凤目紧紧盯着魏长乐,秀眉微紧:“你可知道,这小小一件东西,代表什么?”
不等魏长乐开口,坐在他边上的窦冲已经沉声道:“这是国器,没有玉玺,法统不正。依大梁的法统,要做皇帝,不但要赵氏皇族血脉,还需要玉玺在手,但凡缺少一样,便是法统不纯,得位不正。”
窦冲一身便装,他本就生得魁梧,此刻却佝偻着身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气色极差。
他与窦氏一族落入叛军之手,眼睁睁看着族中老幼被刀枪逼着,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对待。
眼见得便要跟随族人被诛灭,也幸好监察院隐土司的刺客们发动了一场反击,不但趁乱诛杀了左虎贲诸多将领,也将窦冲救了出来。
窦冲如今对独孤氏和曹王显自然是恨之入骨。
而族人依旧在叛军手中,生死未卜,让他既是怨恨又是担心,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太后现在情况如何?”站在窗边,双手环抱胸前,一脸寒意的隐土司司卿孟喜儿淡淡问道。
监察院被突袭,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死伤惨重。
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僚,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一夜之间化为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之中,鲜血汇成了小溪。
孟喜儿死里逃生,甚至领着隐土司一群刺客,联手魏长乐,对左虎贲发起了反突袭。
但终究人太少,除了刺杀一些将领,救出窦冲,却也根本无法扭转大势。
“谢重楼被杀,太后神智突然模糊。”魏长乐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我也无法确定是真是假。不过太后的生死现在不在皇帝手里,而是在独孤陌手中……!”
辛七娘蹙眉道:“所以太后的处境非常凶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按理来说,独孤陌倒不至于敢对太后下狠手。”魏长乐道:“当下软禁太后,反倒可以成为他手中的筹码。”
他瞥了窦冲一眼,道:“窦氏在神都的族人虽然都成为阶下囚,但太后理政十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窦氏的残余力量肯定不可能马上就会消失。有太后在手,也可作为对付窦氏残党的筹码!”
窦冲握起拳头,目光如刀:“是我无能。太后将左虎贲交给我,我非但没能控制兵马,反倒.....被他们挟为人质.....!”
“大哥不必自责。”魏长乐宽慰道:“他们早就筹谋,换做任何人在这种时候被调到左虎贲,都是同样的结果。”
“汾阳侯,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救出你的族人。”辛七娘目光直直看着窦冲,“我现在只担心,独孤陌既然已经和你们窦氏彻底决裂,就一定会斩草除根!”
窦冲瞬间明白过来,面色骤变:“你是说……衢州?”
辛七娘微点螓首,“你们窦氏的祖籍在衢州,江南东道是你们的根基。据我所知,窦氏有太后撑腰扶持,多年来也是将势力遍布江南东道,在衢州地面上,窦氏一言九鼎,那是谁也不敢违抗。”
监察院虽然不会主动去调查大梁五姓,但窦氏名满天下,辛七娘就算闭着眼睛,窦氏的许多事情也是心知肚明。
她知道衢州窦氏盘踞衢州,田产、商铺、私兵、门客,势力盘根错节,实际上就是江南东道的土皇帝。
“独孤陌要攻打衢州?”窦冲脸色难看至极,冷笑道:“他真当窦氏是吃素的?老子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敢调兵杀到江南!”
衢州窦氏,经营上百年,根基深厚,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
“大哥,你错了!”魏长乐摇头道:“独孤陌现在首要的事情,是稳住神都,利用南衙控制朝堂和京畿地区,没有余力从神都调动兵马。”
窦冲道:“那就更不用怕了。江南经略使是我二伯父,麾下有三千精兵,各郡将官也都是我窦氏的亲信。独孤陌如果舍弃神都,调动南衙卫去攻打江南也倒罢了,否则任何兵马休想在江南占到便宜.....!”
魏长乐轻叹道:“大哥,江南此前唯窦氏马首是瞻,是何缘故?”
“那.....那自然是太后庇护,而且窦氏乃我大梁勋贵世家......!”
“现在太后可庇护不了。”魏长乐道:“今次叛乱之前,在寻常人眼中,大梁五姓乃是一体,都是帝国的柱梁,窦氏在朝中更是风光无限,无人敢与窦氏为敌。此等情势下,莫说江南道,便是天下各道碰上衢州窦氏,也都会礼敬三分。”
辛七娘淡淡道:“但从今以后,太后的庇护荡然无存。非但如此,无论是宫里的那位皇帝还是独孤陌,都要置窦氏于死地,不出意外的话,宫里近日就会有诏告,窦氏一族必将会被扣上谋逆篡国的罪名,扣上朝敌之名!”
“朝敌?”窦冲悚然变色。
朝敌!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窦氏将成为天下公敌,任何人杀了窦氏族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可以领赏,可以升官。
那是比满门抄斩更可怕的惩罚,是要将窦氏从根子上连根拔起,永世不得翻身。
“一旦被定为朝敌,江南东道那些士绅豪族和大小官员当真会继续效忠窦氏?”魏长乐叹了口气:“太后不倒,他们得到太后的庇护,自然是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可是没有了太后这棵大树,这些人……恐怕都不会为窦氏陪葬。”
窦冲咬紧牙关,面目狰狞:“他们真要背弃窦氏,老子……!”
“大哥不必如此冲动,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魏长乐平静道:“以公论,窦氏被定为朝敌,是大梁的叛逆,他们讨伐窦氏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顺。以私论,他们要考虑氏族的前程,关乎数百口人的生死存亡,依强欺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换做是你,处在他们的位置,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窦氏在神都的势力难逃一劫,可是一旦根基之地也被拔起,窦氏自然要面临灭族的灾难。
窦冲此刻却是心中骇然。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出意外的话,独孤陌会派人前往江南,笼络一些有实力的家族。”魏长乐道:“这些家族一旦得到利益承诺,自然会联起手来,以独孤氏为后盾,共同对付窦氏。大哥现在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江南东道,集结窦氏的所有力量,稳定人心,控制江南的局面。”
窦冲眉头紧锁,底气有些不足:“我该.....怎么做?”
“让江南世族明白,独孤氏才是谋逆国贼,很快就会遭受天下豪杰的讨伐。”魏长乐道:“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背叛窦氏去依附独孤氏,必然会为独孤氏陪葬!”
窦冲叹了一声,“神都已经被独孤氏的南衙卫控制,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江南世家消息灵通,如果知道独孤氏掌控了京畿和朝廷,他们……他们就很难与窦氏一条心。我……我不知该如何能让他们相信独孤氏才是谋逆国贼!”
他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孟喜儿淡淡道:“就算让他们相信独孤氏是国贼,又能如何?胜者为王败者寇,独孤陌赢了,那就不是贼了!”
“不错。”窦冲苦笑道:“士绅豪族从不会分对错,只会看强弱。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赵显和独孤陌夺权成功,士绅豪族心中,他们就是对的。”
魏长乐缓缓起身,看着窦冲道:“大哥,我借你一样东西,有这件东西在手,便会让江南世家相信,独孤陌长不了!”
“什么?”窦冲微有些惊讶,“什么东西如此有用?”
他忍不住瞥了玉玺一样,“你是说......?”
“不是!”魏长乐摇摇头,伸手入怀中,取出一只卷轴来。
那卷轴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系着一根红绳,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魏长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窦冲:“这道旨意,可助你一臂之力!”
“旨意?”窦冲愣住,“谁的旨意?圣上......,不对,是.....太后的旨意?”
魏长乐也不说话。
辛七娘和孟喜儿也都是错愕,对视一眼,面带疑惑之色。
窦冲双手接过,缓缓展开,借着灯火扫了两眼,变色道:“这......这是太后留下的懿旨,旨意......旨意是真的?”
“这道懿旨与玉玺放在一起。”魏长乐道:“上面有太后的玺印,自然不可能是假的。而且当下神都的局势,无论是谁看到这道懿旨,都会相信是真的。”
说到这里,魏长乐轻叹一声,道:“哪怕这道旨意是假的,只要出了神都,落在一些人的手中,也会将它当成真的。”
“三弟,我是说.....旨意里面所言.....皇帝是有人伪装,这.....这也是真的?”
此言一出,两位司卿都是骤然色变。
孟喜儿素来癫狂,天大的事也很难让他动容。
但此刻听到这句话,他面孔,难得露出很少见的震惊之色。
他上前两步,声音低沉:“太后的懿旨,到底写了什么?”
窦冲将懿旨递了过去,双手微微发颤。
孟喜儿接过后,辛七娘也起身凑近过去,两人借着灯火,细细看过。
禅房中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位司卿的目光在懿旨上缓缓移动,很快便对视一眼,都是面色震惊。
“魏长乐说得对,这样的旨意,若是落入手握兵权的军头手中,就算是假的,那也一定会将它当做真的。”辛七娘苦笑道:“看来太后是准备鱼死网破了,她比谁都清楚,此道懿旨一旦公布于世,天下必将大乱!”
魏长乐道:“司卿大人,我倒以为,太后留下这道懿旨,就是用来保护窦氏的最后绝招。她清楚,叛军一旦成功,窦氏将遭受灭顶之灾。江南窦氏只有拿到了这道懿旨,才有可能稳定江南,做最后一搏。否则窦氏面对独孤,将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你是说,太后最后告诉你玉玺的下落,让你得到这道懿旨,算准你会将这道旨意交给汾阳侯?”辛七娘蹙眉道:“太后又怎能确定,汾阳侯一定会安然无恙?”
魏长乐摇头道:“并非如此!”
“何意?”
“太后的部署,一开始肯定想不到我能找到神龙寺,更不可能知道我是她最后唯一见到的能够托付之人。”魏长乐目光清朗,思路清晰:“我觉得太后最后的设想,有两种可能。”
“哦?”辛七娘挑了挑眉。
“最大的可能,她是在等老院使!”魏长乐缓缓道:“她没有想到老院使的情况会如此严重,一直相信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老院使一定会到宫里见她。”
辛七娘苦笑一声:“不但太后没有想到,我们也都没有想到。院使如果不是眼下这样的情况,他肯定入宫去见太后。”
“所以太后在等院使。”魏长乐继续说道:“老院使一人无法扭转局面,但从宫内带走玉玺和一道懿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孟喜儿道:“但她没想到,没有等到老头子,却等到了你。可是如果没有等到老头子,而你也没有适时出现,那又该怎么办?以太后的智略,不会不留后路。”
“哑太监!”
魏长乐道:“哑太监守在那里,就是按照太后的吩咐在等人。太后肯定是让他等老院使,但我出现后,自报家门,哑太监相信我效忠于太后,所以将东西都交给了我!”
辛七娘恍然道:“你说的哑太监,应该就是太后身边的近侍洪溪。此人随在太后身边已经二十多年,忠心耿耿。你进京之后,太后对你十分器重,多有庇护,洪溪都是看在眼里,所以知道你是太后的人,可以信任。”
“不错。”魏长乐点头:“如果我和老院使都没出现,最终无奈之下,只能是洪公公找机会将东西带出神都。那时候他找不到大哥,必然是日前往衢州,将东西交给窦氏!”
孟喜儿忽道:“太后告诉你玉玺下落之时,可曾嘱咐你要将东西交给窦氏?”
“没有!”
“那太后为何会确信你会这样做?”孟喜儿追问道。
“不用确信!”魏长乐道:“因为太后在神龙寺见到我,决定将东西交给我之时,就没想过让我将这些转交给窦氏!”
窦冲摸了摸胡子,满脸不解:“三弟,你……你将我弄糊涂了!”
“不用糊涂!”魏长乐叹了一声,“很好解释,因为太后想让我利用这道懿旨,让河东军起兵平叛!”
“河东军?”窦冲一怔。
辛七娘冰雪聪明,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太后知道你得到东西之后,会返回河东,将懿旨交给你父亲……不对,是交给河东节度使赵朴?”
魏长乐点头道:“正是如此。”
“赵朴确实是太后的人。”辛七娘道:“独孤氏掌权,一旦动手清理太后党羽,赵朴必然是榜上有名!”
“还有河东魏氏!”魏长乐淡淡一笑,“我杀了独孤弋阳,河东魏氏与独孤家结成死仇,独孤要清除异己,赵大人榜上有名,河东魏氏更要排在前列。所以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赵氏和魏氏只能联手应付独孤氏。如果河东有了这道懿旨,南下平乱讨伐独孤氏,就更是名正言顺了!”
辛七娘叹道:“所以我才说,太后为了铲除独孤氏,最后一招,就是要鱼死网破了!”
“这并不难理解。”孟喜儿道:“太后凡事都会以大梁的利益为先,如果大梁存在,太后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可是太后已经认定,皇帝是假的,有人假冒皇帝篡国,那么如今的大梁就不是大梁,太后自然也就不怕鱼死网破了!”
窦冲皱眉道:“三弟,你既然已经明白太后的苦心,为何.....还要将这道懿旨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