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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八章 好色之徒

    那官员请罪之时,先前举手的其他官员纷纷起身,争先恐后抢出,跪倒在地。

    这些人平日里在河东地面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执掌一方的要员,就是家资巨万的豪绅。

    此刻却一个个慌得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其他官绅见此情状,心头更是庆幸。

    “赵公,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忽见后面一位老者缓缓起身,神情肃穆。

    此人须发花白,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

    众人目光瞧过去,却都认出却是贾氏一族的族长贾琛。

    贾氏与庞氏一样,都是属于太原八望之一,是地地道道的河东本土世族,世代为官者不在少数。

    而庞景担任判官之前,贾琛正是河东判官,因为年老致仕,官位空缺,庞景才被提拔上来。

    虽说是致仕,但贾琛在任时断事公允、待人温厚,上下无不心服,威望却着实不低。

    “贾公!”赵朴神情一正,抬手道:“但说无妨!”

    贾琛拱手道:“赵公,今日朝廷的钦使和魏长乐俱都拿出诏书,赵公可以瞬间判断出孰真孰假,但其他人却未必都能如此。老朽说句公道话,他们中有些人并非存心作乱,实在是真假难辨。钦使带着天子符节,魏长史也有太后手诏,两下各执一词,莫说他们,便是老朽方才也难明真相。”

    赵朴目光微沉,缓缓道:“贾公此言差矣。辨别真伪固然不易,可他们要么是身居要职,如果连是非都无法分辨,那便是德不配位。既然他们与庞景一般,都污蔑太后的诏书是伪诏,那就该承受必须承担的后果。”

    贾琛点头道:“老朽并非是为他们辩解。只是……事起突然,他们也都是受了庞景所惑。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盲从罢了。老朽只求赵公能够网开一面,对他们从轻发落!”

    在场众官绅闻言,纷纷起身。

    “求赵公从轻发落!”

    赵朴微一沉吟,目光落在那十几名跪在地上的官绅身上,叹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夫可免你们一死,但尔等三族俱都发配边关为奴,抄没家产!”

    跪在地上的官绅都是浑身冰冷,面面相觑。

    “还不谢过赵公?”马存珂沉声道:“勾连叛军,按律该当灭族。赵公如此宽厚,已经是仁至义尽。”

    “谢……谢赵公!”

    有人颤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后众人七零八落地跟着叩头。

    “来人,将他们带下去!”赵朴挥挥手。

    甲士们上前,将众人拉扯下去。

    院子里一片靴声杂沓,夹杂着压抑的啜泣与低低的叹息,不多时便归于沉寂。

    忽见魏长乐上前几步,目光却是落在人群之中,似笑非笑:“苏长史,你倒是坐的安稳!”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望过去,却都是落在一人身上。

    却见那人缓缓站起身,面色苍白,咬牙切齿。

    他起身时右手按着椅背,左袖却空荡荡地垂着,被穿堂风一吹,便轻飘飘地晃荡起来。

    不用看脸,只看那人一条断臂,众人便知道此人正是出自黑枪军的苏长青。

    苏长青站定后,冷眼扫过全场,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魏长乐,你赢了!”苏长青双目赤红,充满怨毒之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长乐淡淡道:“方才你也举手,亵渎太后诏书。其他人都主动请罪,你却安坐不动。你是想蒙混过关?”

    “没什么蒙混不蒙混!”苏长青冷笑道:“老子就等着你动刀!”

    他梗着脖子,下颌高高扬起,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黑枪军里滚出来的悍勇之气。

    “我记得你昨天好像对我说过,要亲自押送我进京。”魏长乐叹道:“你还说要亲眼看着我被处决,看来你的愿望落空了。”

    苏长青仰起头,冷声道:“魏长乐,你不必废话。”

    话声刚落,他猛地扭身,如同一匹发疯的野马,冲向廊下的一根石柱。

    “拦住他!”赵朴沉声道。

    赵朴对苏长青的心情颇为了解。

    苏长青在黑枪军也是待了多年,赵朴亲自提拔过他,晓得此人性子刚烈如火。

    见他如此,心知肚明,晓得此人是想撞柱自尽。

    眼见得苏长青便要一头碰死在石柱上,边上早已经抢上两名黑枪甲士,一名甲士如猛虎下山般,扑在苏长青身上,同时倒地。

    两人在青石板上滚作一团,那甲士双臂死死箍住苏长青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偏了方向,苏长青的额头擦着石柱边缘掠过,额角也登时迸出一道血痕。

    另一名甲士也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将苏长青死死按住。

    “赵公,魏长乐是祸国殃民的灾星!”苏长青被按倒在地,半张脸贴着地面,却仍嘶声高叫:“你们受他蒙骗,必会让河东陷入浩劫……!”

    “押下去!”赵朴冷声道。

    “与朝廷为敌,以一道之力抗衡一国,那是……那是自取灭亡!”苏长青嚎叫道:“独孤氏大军北上,天下从者云集,到时候……河东四面受敌,在座的诸位……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嚎叫声中,甲士迅速将苏长青拖拽下去。

    院内很快就恢复一片死寂。

    魏长乐这才向身旁的甲士努努嘴,轻声道:“可以帮我解开了!”

    甲士却不理会。

    “魏长乐,你的诏书虽然是真,但狂妄自大,竟然在本官面前擅自杀人。”赵朴沉着脸,缓缓转过身来,“将他押下去,先关起来,随后处置!”

    魏长乐一怔,忙道:“大人,我……我杀的是乱党!”

    “老夫告诫你,你虽然被太后委以督军事,但河东节度使还是老夫。”赵朴冷冷道:“是不是乱党,不是由你说了算,更不是任由你随意杀人。如若不经本官准许,你再伤人命,本官便让你杀人偿命,你可听明白了?押下去!”

    赵朴说完,拂袖转身。

    两名甲士上前按住魏长乐肩头,将他拉了下去。

    过了侧门,待院中众人瞧不见,魏长乐才扭了扭身体,笑道:“两位大哥,可以了,都看不到了。我知道去哪里,你们放手,我知道怎么走!”

    两名甲士对视一眼,虽然不苟言笑,却还是松了手。

    “多谢两位,回头请你们……!”

    话声未落,却听得“嗖”一声响,一支利箭从侧面劲射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弓弦响处箭已到跟前。

    魏长乐一个闪身,轻易避开,脸色一沉,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大小姐赵灵婵手持长弓,正盯着自己。

    树影斑驳落在她身上,那张俏脸半明半暗,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起。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背后箭盒斜挎,活脱脱一副女侠打扮。

    “大小姐?”魏长乐一怔,皱眉道:“你疯了?我要是闪躲不及,不就死在你手里?”

    赵灵婵右手握弓,快步走过来,弓身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弓弦贴着胳膊,动作利落的一看就是常摆弄的。

    她走到魏长乐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好气道:“你要是躲不过,就不是魏长乐,那就该死!”

    “你怎么了?”魏长乐苦笑道:“又是谁惹你了?怎么一见面就舞刀弄枪,还有没有大小姐的样子?”

    赵灵婵也不理会,向那两名甲士道:“你们下去吧,他交给我就行!”

    两名甲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走不走?”赵灵婵伸手从背后箭盒取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对准一名甲士面庞。

    “大小姐……!”

    那甲士变色,立刻转身,头也不回狼狈而去,另一名甲士也是急忙跟上。

    “大小姐,帮我绳子解开,勒得太紧。”魏长乐转过身,背对赵灵婵。

    赵灵婵却猛地抬起脚,对着魏长乐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她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靴底与衣料摩擦发出一声闷响。

    她虽然是女流,但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力道比之寻常女子自然大不少。

    这一脚也是用力,魏长乐被踹得往前窜出几步。

    “狗东西,还想让我给你解绳子?”赵灵婵柳眉竖起,“你说,在神都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魏长乐回过身,苦笑道:“确实干了很多好事,扶老奶奶过马路,给穷人发银子,这些好事我都干过……喂,你……你别胡来,我现在可是河东督军事,官大得很,赶紧……赶紧把箭收了!”

    赵灵婵此刻却是将弓箭对准魏长乐,弯弓搭箭,冷笑道:“狗东西,你官再大,比我手中的箭大吗?射死你,是为民除害!”

    “大小姐,这话怎么说的?”魏长乐无奈道:“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但……但你做了坏事。”大小姐咬牙道:“我问你,你在神都,是不是……欺负女人了?”

    “欺负女人?”魏长乐错愕道:“这又从何说起?”

    “你这好色之徒,仗着自己是监察院的官员,欺负女人,别当我不知道。”大小姐恨恨道:“而且你欺负的还不止一个女人。你以为远在神都,做的事情就没人知道?”

    魏长乐皱眉道:“大小姐,我正式向你提出抗议。你这话可是有损我的清誉,还请你说清楚。”

    “我才不说,那些坏事……丢人现眼,我说不出口!”

    “我做了什么坏事你不说,却又口口声声说为民除害,你是不是疯了?”魏长乐恼道:“哪怕官府给人定罪,也该给个罪名。你倒好,红口白牙血口喷人,你……!”

    “你是不是欺负苏长青的老婆?”赵灵婵怒道:“不是老婆,是……是他的休妻!”

    魏长乐心下一紧,一脸严肃:“大小姐,你侮辱我没关系,可……可你不能随意损害他人的名誉。你听谁说我欺负她了?”

    “你不承认?”赵灵婵冷哼一声,握弓的手稳如泰山,“还有那个……什么太医的老婆,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证据呢?”魏长乐沉着脸,声音也压低了,“拿证据出来!”

    “证据不在我手里,但人家有证据。”大小姐道:“从神都来的钦使可以作证。他们向父亲告状,我都偷听到了。”

    魏长乐暗暗松口气,叹道:“大小姐,你可知道,神都来的那几个人已经被令尊定为乱党,他们勾结独孤叛军,都是朝廷的罪臣。我杀了独孤弋阳,与独孤家结怨,所以独孤想要置我于死地。他们非但要我的命,还要将我搞臭,败坏我的名声。我一直以为你聪慧过人,什么事情都洞若观火,想不到……哎,那几个罪臣几句诽谤之言,你竟然当真,实在让我痛心!”

    “他们坏你名声?”

    “当然!”魏长乐冷笑道:“我名声越臭,被我所杀的独孤弋阳就越显得正义,这点道理你应该懂啊?”

    赵灵婵蹙眉道:“那……那你可认识那两个女人?”

    “实不相瞒,确实认识。”魏长乐坦然道:“苏长青的休妻柳菀贞,我在山阴的时候就见过。她被休之后,为了躲避苏家的羞辱,独自去了神都,经营一间布坊为生。大小姐,你想想,一个女人远离家乡,在外营生,而且是神都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能不受欺负吗?我看在老乡的份上,确实有照应,帮她对付了几次地痞流氓,也正因如此,才被人污蔑……!”

    “真的?”赵灵婵将信将疑,弓弦松了些。

    “我正大光明,无愧于心。”魏长乐仰起头,“哪怕再来一次,我也同样会帮她。而且换做是大小姐,我相信你也同样会出手相助。其实神都之乱后,我就劝她回太原,但她害怕苏家,是我告诉她,真要被苏家欺负,直接找大小姐。大小姐义薄云天,乃是真正的侠女,她知道有人恃强凌弱,一定会主持公道。”

    赵灵婵俏脸缓和下来,狐疑道:“你真这样说?”

    “回头可以找柳菀贞对质。”魏长乐正色道:“正因为我保证大小姐能庇护她,所以她才敢回来。”

    “你保证?你凭什么帮我保证?”大小姐撇撇嘴,“我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为我做主?”

    魏长乐笑道:“不是为你做主,而是知道大小姐的性情,你一定会为弱者主持公道。”

    “那……那个太医的老婆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应该是太署丞柳永元的夫人。”魏长乐道:“柳永元是柳菀贞的堂兄,因为这层关系,所以相识。”

    “那你们……?”

    “大小姐,我保证和她是清白的,但事情复杂,等回头我再详细和你说好不?”魏长乐苦笑道:“其实你今天这样对我,我心里有些难过。”

    “难过?”赵灵婵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魏长乐点头道:“我一直以为,这世上值得我信任的人不多,相信我的人也不多。但大小姐一直是我信任的人,而且……我也一直以为你相信我。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原来……别人几句诽谤之言,就能让大小姐失去对我的信任,这……我实在太失败了……!”

    他摇摇头,一脸黯然。

    赵灵婵站在原地,手里的弓垂了下去,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那……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对我好。”魏长乐抬起头来,正色道:“我虽然不聪明,但是谁对我好,我心里明明白白。我可以确定,我这次被抓,大小姐一定在令尊面前为我求情,我没说错吧?”

    “谁为你求情?”大小姐白了一眼,但嘴角不由自主泛起浅笑:“魏长乐,你进京之前,不是答应会给我带礼物吗?礼物呢?”

    “大小姐,我离开神都的时候,如同丧家之犬,差点都回不来。”魏长乐无奈道:“我倒想给你带几车礼物回来,可……可也要有命带啊。你瞅瞅,我现在还被绑着,等令尊发落……不过我向你保证,欠你的礼物,以后一定加倍补偿。”

    “你记着自己的承诺。”大小姐这才将长弓挂在身上,上前去,帮魏长乐解开绳子,问道:“我爹准备如何发落你?”

    “不知道。”解开绳子后,魏长乐活动了一下身体,“不过性命应该是保住了。大小姐,有没有吃的,我饿得很,随便找点吃的对付一下。”

    “跟我去厨房。”赵灵婵嫣然一笑,方才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荡然无存,眉眼弯弯的,“对了,那个柳菀贞真的被苏家欺负了?她在哪里,你让她来找我,苏家要敢欺负她,本小姐一把火将苏家烧成灰烬!”

    “一起烧一起烧!”两人并肩往厨房去,魏长乐笑眯眯道:“大小姐带着你的娘子军,我给你扛旗!”

    赵灵婵斜了他一眼,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就你?你还不配扛旗,给我牵马。对,你就当我的马夫!”

    “我现在好歹是督军事,给你做马夫是不是屈才了?”

    “督军事是什么狗屁官?比我爹的官还大吗?”

    “算了,不解释,你需要马夫,我给你牵马就是。哎,先别管什么马夫不马夫了,我要吃东西,好好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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