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存珂这几句话一说,众人一个个僵住,目瞪口呆。
魏马两家自白巾之乱开始,就逐渐结怨,时至今日,早已经是水火不容。
这些年河东的官场,就是魏马之争的舞台。
今日在场的人,俱都是河东的高官,哪怕是没有官身的世族族长,对于河东的状况也是十分清楚。
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其中不少人都是心知肚明。
且不说其他的争端,仅是去年朔州发生的事情,两家就已经是刀刀见血。
马存珂的侄子马靖良本来好端端的,却在魏长乐到了山阴之后,很快就惨死在龙背山。
虽然没有铁证证明是魏长乐所为,可但凡有点脑子,也知道与魏长乐脱不了干系。
悬空寺的秘密被揭露之后,锻造大批兵器的秘密也就暴露出来。
河东高层官员心知肚明,马靖良被调往山阴的动机,必然与悬空寺有关。
马氏暗中铸造兵器,用心昭然若揭,必然是谋划着对魏氏发起致命一击。
只是因为魏长乐的凭空出现,导致马氏的计划功亏一篑。
甚至因此被赵朴和魏如松趁机胁迫,马氏无奈将朔州交出。
如今五兽之一的黑鸦仇元宗就坐镇在朔州。
这样的交锋,刀刀见血。
许多人一直担心两家迟早会火并。
而此番魏长乐深陷泥潭,也正是马氏打压魏氏的大好良机,谁都认为马总管一定会把握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让魏氏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马存珂此刻的态度,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马存珂不但没有落井下石,甚至与赵朴一起,共同维护魏氏。
马总管是何等人物?
这些年与魏氏斗得旗鼓相当,若说他忽然转了性,谁信?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也不会相信这一幕。
马存珂这是老糊涂了?
老糊涂?
马存珂要是老糊涂,河东就没有明白人了。
就连郑硅也是不敢置信,怔怔看着马存珂。
赵朴的态度,已经让钦使感觉到大事不妙,但郑硅内心还是对马存珂寄予一丝期望。
毕竟魏马两家仇深似海,马存珂就算不帮着独孤氏,至少也该袖手旁观。
但这一刻,最后的期望也是荡然无存。
“马总管,你……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郑硅回过神,眼角抽动。
马存珂淡淡道:“郑大人,正如赵公所言,你自己亲口说出,神都之乱是因为储君之争。大家都知道,越王生性温良,一直得太后栽培,确有储君之资。诸位皇子之中,论长,该立楚王,论贤,自然是越王。无论立贤还是立长,似乎都轮不上曹王……!”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马总管连这番话都说出来,看来是真的不在乎独孤氏了。
众所周知,独孤氏一心想要拥戴的皇子就是曹王。
曹王这些年在朝中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独孤氏在背后撑腰。
马存珂此刻直接否定曹王继位的资格,那就等于是直接否定了独孤氏。
“曹王无缘储君之位,独孤氏当然不甘心。”马存珂缓缓道:“所以此番神都兵变,所谓清君侧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独孤氏是害怕越王成为储君,这才突然发起叛乱,攻入皇城。皇宫内苑是何等庄严之地,圣上又何其睿智英明,岂会让皇城陷入刀兵之灾?”
郑硅身体发抖。
他不是蠢人,当然知道,马存珂此刻虽然明面上是对他所言,但这番话却是向在场的河东官绅表态。
这一字一句,都是说给院子里这些人听的。
马存珂不是在和他郑硅辩理,而是在当众把独孤氏从“朝廷”二字上剥下来。
“神都兵变的是是非非,我们河东本来还难窥真相。”赵朴抚须叹道:“但你们几位钦使前来,是非已经分明。你们都是刚刚被擢升的官员,而且都是独孤乡党,独孤陌这样安排,无非是想告诉河东,朝堂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同样都是诏书,你觉得我们是应该相信领兵杀入皇城的独孤氏乡党,还是应该相信被太后和圣人提携器重的魏长乐?”
魏长乐面带微笑,忍不住道:“赵大人英明!”
赵朴瞪了他一眼,随即沉声道:“郑硅,你们携带伪诏前来河东,胆大包天,来人,拿下了!”
赵朴瞬间翻脸,郑硅和大理寺少卿蒋一海都是大惊失色。
两人领命前来河东之时,也确实想过可能一去不回。
可这种可能性毕竟很低。
天下皆知,马存珂与魏如松水火难容,而赵朴也是个安于现状的老好人,所以就算为魏如松与朝廷撕破脸,但这两人肯定不敢与独孤氏敌对。
赵朴也倒罢了,可千算万算,谁能想到马存珂也与魏氏站在同一阵线。
甲士们一拥而上。
两名甲士先一步踢开蒋一海脚边的矮凳,另一人反手一拧,便将蒋一海右臂别到背后。
蒋一海吃痛,闷哼一声,腰被压得弯下去,官帽歪到一边。
郑硅到底有些文官脾性,还待挣扎,伸手去推面前甲士的胸甲,那甲士纹丝不动,反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郑硅整个人便被按得向前一倾。
甲士顺势将绳索一套一绞,绳结勒进官服袖口,瞬间将两人绑得结结实实。
院内官绅连呼吸都压下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大家心知肚明,不出意外的话,恐怕在此之前,河东三巨头就已经暗中达成了共识。
今日召集诸多官绅到场,无非是要演一场戏,向所有人当众表明态度。
什么钦使宣诏,什么当堂辩驳,都是戏台上的锣鼓。
有人忍不住看向庞景等先前举手之人,心中却是暗自庆幸。
幸亏没有因为庞景是赵朴的亲近官员,就跟着举手,否则就是和三巨头唱对台戏了。
而庞景等人一个个面色惨白,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朴,马存珂,你们……你们这是自毁家门!”郑硅双臂被压在背后,身体向前弯着,却还是厉声道:“你们这是自绝于朝廷,是……是要和独孤大将军为敌!”
“不是我们和独孤陌为敌,是独孤氏与大梁为敌!”魏如松缓缓起身,冷冷道,“魏长乐自宫中带出了太后的懿旨,令天下忠臣义士平叛,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保国护君,万死不辞!”
魏如松声音不高,可这几句话一落,院中竟像有铁石相击之声。
蒋少卿也知道性命攸关,嘶声道:“诸位,你们千万要三思。庇护朝廷钦犯,那……那就是叛党。你们难道想让家门死无葬身之地……!”
在场众人神情也都是凝重。
众人其实也不明白,为何在如此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赵朴和马存珂会与魏氏站在一起。
这三个人,平日里哪怕坐在一张桌上吃酒,都像是三只虎各占一角。
可偏偏今日,三只虎却朝同一个方向龇了牙。
但谁都明白,三巨头的决定,已经让河东成为了独孤之敌。
独孤氏的实力,大家都很清楚。
帝国最强的两大军勋世家之一,门下的势力遍布诸道,许多都是握有实权。
随便哪一道的刺史、哪一镇的守将,逢年过节往独孤府上递帖子,都得排着队。
最要紧的是,独孤氏掌控了神都,即使是挟天子令诸侯,但毕竟手中有牌。
天子如果听话,对独孤氏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天下诸事完全可以可以利用皇帝之名行事。
如果天子不听话,独孤氏同样也有对策。
曹王!
一旦独孤氏胁迫天子禅位,让曹王继位,法理上也并没有问题。
毕竟曹王也是赵氏皇子,血统上依旧有资格承袭皇位。
真要是这样,独孤氏依旧可以利用曹王这枚棋子掌握大权。
到那时,一道诏书从神都发下来,河东便成了明明白白的乱臣贼子。
此等情势下,即使天下诸道知晓曹王得位不正,知道独孤控制天子,但让他们在独孤和河东之间抉择,大部分人自然还是会支持代表朝廷的独孤氏。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河东成为独孤之敌,也就等于是朝敌!
以一道之力抗衡大权在握的独孤氏,对河东来说当然是凶险无比。
在座的世族豪绅心头都是笼罩起一层阴云。
庞景回头看见众人面色凝重,也是明白众人心中的担忧。
他握起拳头,一咬牙,忽然站起身,拱手道:“赵公,下官……下官有话要说!”
“庞大人想说什么?”赵朴云淡风轻,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下官以为,仅凭钦使与独孤大将军同乡,就认为他们携带的是伪诏,这……这实在太过牵强。”庞景道:“戾太子叛乱之后,太后确实以雷霆手腕平定叛乱,让大梁转危为安。可……可十年已经过去,圣上……圣上也早已经龙体康健,太后却始终没有将国玺交还,这……这于法理不合!”
“庞大人言之有理。”郑硅燃起一丝希望,立刻接话,“太后迟迟不交还大政,任人唯亲,身边奸佞如云,独孤大将军领兵入皇城,就是为了清军侧,还大政于天子!”
庞景精神一震,继续道:“魏长乐擅杀独孤弋阳,这是事实。今日又当众杀害钦使,更是众目睽睽。就算孙少尹有什么罪责,他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朝廷重臣,也轮不到魏长乐不审而诛。如此胆大妄为之徒,若说他伪造诏书,也……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你觉得这道诏书是假的?”马存珂晃了晃一直握在手中的密诏。
“下官以为,孰真孰假,调查一番再做定夺。”庞景正色道,“如此草率,恐怕……恐怕会为河东带来灭顶之灾。”
赵朴抚须笑道:“你继续说!”
“忠言逆耳!”庞景感慨道:“下官所言,或许有不当之处。但为了河东十六州,下官……下官斗胆进言,还请赵公和总管大人三思!”
赵朴叹道:“庞大人,你所言,确实不当。太后密诏在此,你却怀疑是伪诏,此乃大不敬之罪。太后诏令,凡与独孤乱党苟合者,杀无赦。你明知这道旨意,却还在为独孤张目,实乃不智。本官深受皇恩,效忠于朝廷,有太后密旨在此,若不依旨行事,那就是抗旨了!”
庞景脸色骤变,意识到什么,颤声道:“大人,下官……!”
“来人,拿下庞景!”赵朴淡淡道,“拖出去……斩了!”
话声刚落,便有惊呼声起。
庞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僵立当地。
只等到黑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两人拽住他手臂向外拖,庞景才回过神,嘶声道:“大人,冤枉,大人,下官……下官冤枉……!”
“明旨在前,张目在后,有何冤枉?”赵朴淡淡道。
在场众人俱都噤声,方才举手的十来名官绅,更是面色惨白。
有人将举过的手塞进袖内,似乎这只手已经见不得人。
“大人,下官……下官追随多年,求你……求你饶命!”庞景双腿气力全消,被甲士拖拽,面如死灰,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两道乱痕,“下官错了,下官错了……咱们是世交,看在……看在祖上的份上,求……求你饶我一次……!”
赵朴面无表情。
几名甲士将庞景拖了下去,即使看不到人,也兀自听到庞景嘶声求饶。
谁也没有想到,赵朴竟然真的拿庞景开刀。
赵氏乃是河东本土世族,庞氏亦是河东旺族。
两族乃世交,祖上甚至有过姻亲。
而庞景能够步步高升,坐上今日判官之位,与赵朴的提携密不可分。
作为河东支持赵氏的重要力量之一,庞氏一族素来被视为赵氏的铁杆。
而且赵朴素来宽厚,凡事都会给人留有三分余地。
但今日庞景仅因为几句话,赵朴就大开杀戒,丝毫不留余地,对众人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赵朴,好手腕!”郑硅知道事已至此,局势已经无法扭转,却是大笑起来:“世人都说河东蹲着两头猛虎,现在看来,真正阴狠的是你这条老狐狸!”
赵朴微微一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说本官是老狐狸。”
“难怪你要召集众多官绅。”郑硅叹道:“从一开始,你就将我们当成了立威的工具。你们几个想趁朝堂局势不稳,在河东自立。你们早就算计好,让魏长乐伪造了诏书,尔后污蔑我们的诏书是假,以此为由反叛朝廷。为了立威,你竟然不惜杀害世交,果然是心狠手辣,好手腕,好手腕!”
“国玺在太后手中,独孤叛乱,太后绝不可能交出国玺。”赵朴淡淡道:“以她老人家的睿智,独孤陌使出所有手段,也不可能得到国玺。所以从一开始,老夫就知道你们所谓的诏书是假的。你们可以挟持天子,却没有国玺。伪造诏书,独孤陌已经是丧心病狂!”
蒋少卿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看来连你们都以为手中的诏书是真的。”赵朴抚须一笑,“明知你们来到河东九死一生,连实话都不告诉你们,你们的独孤大将军未免太残忍。”
众人更是惊骇。
原来赵朴从一开始,就知道钦使携带的诏书是伪诏。
后面这一切,都是布下的局。
而赵朴所言,却是大有道理。
独孤杀入宫内,太后当然知道一旦国玺落入独孤之手的后果会是怎样。
有了国玺,独孤不但可以控制朝堂,而且法理在手。
如此一来,国玺甚至成了独孤诛灭窦氏一族的重用工具。
哪怕是为了窦氏,太后也不可能交出国玺。
诚如赵朴所言,太后何等人物?
当年帝国岌岌可危之际,是这位老太后力挽狂澜,延续了大梁帝国的寿命。
这十年来,虽然帝国兀自没有恢复元气,但太后还是竭力让帝国维持了稳定,震慑住了各方虎狼。
这样的人物,但凡不愿意交出国玺,独孤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都不可能得逞。
所以节度使大人的判断,确实有道理。
独孤就算真的是挟持皇帝,但国玺肯定不在他手中。
郑硅和蒋一海对视一眼,俱都是瞳孔收缩,眸中显出骇然之色。
显然两人也突然意识到,赵朴所言,很可能是真。
独孤陌竟是让他们带了伪诏前来河东宣旨。
他们一路风尘,满心以为握的是朝廷大义,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独孤陌递到河东来试刀锋的一块肉。
一时间,两人只觉得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光,连继续争辩的气力都没有。
郑硅嘴角抽了抽,想再笑一声,却没笑出来。
但有人却发现,先前还在嘶喊的庞景,已经没有声音传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碰响。
很快,便见一名甲士双手端着一只木盘,大踏步走来。
甲士靴底踏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
木盘之上,鲜血淋漓,赫然就是庞景的首级。
那血顺着盘沿聚成一滴,晃了晃,坠在砖面上,溅开一朵暗红。
首级的双目还没合上,微微睁开,恐怖至极。
“报大人,犯官庞景已经伏诛!”
甲士单膝跪下,将木盘举过头顶。
赵朴缓缓站起身,从台阶走下来,单手背负身后。
到得甲士边上,看着庞景的首级,却是伸出手,帮着庞景合上了眼睛。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温和,指腹在庞景眼睑上一抹,便收回了手。
“将首级缝合,交还给他的家人。”赵朴平静道,“庞氏三族,发配边关,充军为奴。家产尽数抄没,违抗者就地正法,杀无赦!”
甲士也不废话,端着木盘转身而去。
官绅们心下却都是发寒。
节度使大人素来是厚道人,想不到凶狠起来,却是如此冷酷无情。
庞氏乃赵氏的世交,如今庞景身死,族人却要发配充军,堂堂的河东望族,一夕之间坠落地狱。
猛然间,一名官员快步上前,到得中间跪倒在地,“卑职……卑职愚钝,被庞景所惑,蠢笨无知,求……求大人降罪!”
这正是方才举手的官员之一。
赵朴一句话,就给庞景定了勾结乱党的罪名,身死族落。
对庞景都如此冷酷无情,要惩治其他官员,自然更无顾忌。
那官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全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