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寻人启事。”陈启航重复了一遍,“在《京城晚报》上登。就写:吾兄昨日未时三刻于长安街走失,身穿黑色呢大衣,头戴灰色前进帽。恳请知情者速与弟联系,当面重谢。电话:551237。弟陈。这是我们约定好的紧急联系方式!”
周振邦的眼睛眯了起来:“这能行吗?”
“这个寻人启事里,夹带着信息,我告诉他,东西在我手上。他可以在协和门口掉头就走,可以扔掉一个用了几年的身份,但他不会放过印信和密码本。”
“你怎么确定他看到寻人启事就一定会来?”
“我不能完全确定。但你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周振邦皱了皱眉:“他会上当?你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一露面,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认为我出卖了他。至少不会百分之百确定。他觉得,我是一个被他控制了十几年的棋子,就算我有反心,也没有那个胆子真的跟他翻脸。也许我真的把印信和密码本找了回来,想跟他做最后一笔交易。他的脑子会替他自己找一百个理由来相信这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一个陷阱。”
周振邦看过《京城晚报》的中缝,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得像蚂蚁搬家。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明天。”陈启航说,“寻人启事登出来后,他一看便知。但他一定会提前派人来踩点,确认没有埋伏。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踩点的时候,让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所有人撤到五百米以外,一个人都不能留。”
——
报纸登出来的第二天,京城下了一场雪。
周振邦把所有人撤到了北海公园围墙外面,分布在四个方向的制高点上,每一个观察点都配了一架望远镜。
他还在更远处,景山公园的万春亭和北海大桥西侧的一栋高楼楼顶,各布置了一名狙击手。
两支步枪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封住了长椅区域,交叉火力没有任何死角。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陈启航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四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
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陈启航回到看守所时,嘴唇冻得发紫,周振邦让人给他灌了两碗姜汤。
第四天下午,老猫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北海公园南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一顶黑色皮帽,手里没有拎包,也没有拿报纸。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心跳骤然加速,这个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猎鹰,南门方向,深灰色大衣,黑色皮帽。目标高度疑似。”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注意,目标正在接近长椅区域。狙击手准备。陈启航保持不动。”周振邦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通知。
可惜,那个人兜了一圈,并没有靠近长椅。
对讲机里传来了东边观察点的声音:
“猎鹰,陟山街口百货商店门口,有个人站了很久了。灰色棉袄,在看报纸。”
周振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是个诱饵,或者说是一个测试。
“所有人不要动。”周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试探,在等我们动。我们一动,他就知道有问题了。”
雪越下越大。
二十分钟过去了。
四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站在陟山街口百货商店门口的人,始终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偶尔抬头看看天,像是在等雪停。
——
下午四点十二分,那个疑似沈俊生的人走了,把报纸叠好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沿着陟山街往北走了。
他的步伐均匀,脊背挺直,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工人。
周振邦没有下令追。
沈俊生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观察、来试探、来确认,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他一定还有第二步。
果然。
二十分钟后,陟山街北口的观察点传来消息:
“猎鹰,有个穿深蓝色棉袄的人,疑似是目标!”
那人换了装束,从陟山街北口重新走进了公园。他没有走南门,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北边陟山街的一个侧门进去了。
这个门不在周振邦预设的四个观察点的正对方向,负责北边的观察员差点漏掉他,他是在扫视什刹海体校方向的时候,用余光捕捉到一个拐进侧门的身影。
他没有去长椅,沿着湖边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琼华岛。
白塔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比平时更矮了一些,塔下的石阶上积了雪,没有脚印,他是今天第一个上去的人。
他站在白塔下面,面朝南边,正好可以看到那张长椅。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长椅周围一百八十度的范围。
周振邦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找一个制高点,用肉眼观察整个区域。
老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猎鹰,他在白塔下面。那个位置能看到我们吗?”
周振邦他算了一下角度,“放心,看不到。”
沈俊生在白塔下面站了将近十五分钟。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等日落的人。他的目光反复扫过长椅周边的每一条小径、每一棵树、每一扇可能藏人的窗户。
没有看到埋伏,只有陈启航。
他终于转身,沿着原路下了山,他决定过去。
下午五点整,天色已经开始发暗。沈俊生从琼华岛下来,沿着湖边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长椅。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雪地里散步。
周振邦盯着对讲机,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陈启航的左手猛地握成了拳头。
这是确认身份的信号。
周振邦按下了通话键:“开火。”
两枚狙击弹几乎在同一瞬间撕裂了空气。
一发自左前方,从景山万春亭的方向破空而来;一发自右后方,从北海大桥西侧的高楼楼顶呼啸而至。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沈俊生的左臂和右臂同时被击穿。鲜血从深灰色大衣的两个破洞里迅速洇开,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然后侧身栽倒在长椅旁边的雪地里。
老猫和另外两个人从围墙外冲了进来,速度极快。老猫一脚踢开沈俊生大衣右侧口袋里露出半截枪柄的手枪,另一名便衣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老猫紧接着捏住沈俊生的下巴,一把掰开他的嘴,手指在口腔里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藏毒之后,才把手铐合上。
金属咬合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脆。
沈俊生的脸埋在雪里,喘着粗气。鲜血已经把半边大衣染成了深黑色,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认命。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陈启航,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冷笑:“……好棋子。”
周振邦从南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他蹲到沈俊生面前,平静地说:“沈俊生,你被捕了。”
沈俊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周振邦的肩头,落在远处白塔的塔尖上。雪又开始下了,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沾满血的脸颊上。
“你会后悔的。”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周振邦站起来,对老猫点了点头:“叫救护车。别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