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觞看着她，眼中那层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似有一束光照进去，似从那道缝隙里透出一些复杂的东西，有欣赏，亦有戒备。
“皇后。”他唤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太聪明了。”
“臣妾若不聪明，也坐不稳这个位置。”江凤华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陛下今晚赐膳，臣妾手上的伤还未痊愈，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谢觞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阿阮。”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尖上，江凤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来朕国事繁忙，会时常出宫体察民情，皇后照顾好宫中。”
江凤华转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觞开口，“皇后在看什么？”
江凤华恭敬行了一礼，只轻轻应了一声，“臣妾遵旨。”
她并没有问他去哪里体察民情，想来皇帝在宫中久了，是该出宫走走瞧瞧。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红袖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接上来，又为她穿好斗篷，压低声音说，“娘娘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
江凤华抬头看向红袖，细声道，“难道是我听错了。”
“娘娘听错什么了？”
她听见谢觞又喊自己“阿阮”，江凤华摇了摇头，“天冷了，随本宫去一趟四皇子的寝殿里。”
主仆两人又折道去了乾清宫的西殿。
路上，她朝红袖道，“派人去唐家把唐芊然的尸体安葬了吧！别让她淋太久的雨了，希望她下辈子能重新做人。”
红袖没有多说，她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是。”
守在殿外的太监见太后前来连忙迎接上去：“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四皇子歇下了吗？”
太监道，“回禀娘娘，四皇子还在读书。”
江凤华道：“开门吧，本宫去瞧瞧。”
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迎了进去，宫殿不大，收拾得十分整齐。
正当太监要进去通报时，被她抬手止住了，她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殿门往里看。
谢弘渊还没有睡，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一只手按在书页上，另一只手握着笔，正在描写。
红袖轻声道，“四皇子才五岁，竟耐得住性子安心写字。”
江凤华四下扫了一眼，殿内没有宫女和奶娘近身伺候，只有他一个人，灯影把他小脸照得轮廓分明。
江凤华让红袖在外面等着，独自走进殿中。
谢弘渊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怔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放下笔，起身行了一个礼，“参见母后。”
江凤华握住他的手，“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些。”
“儿子不冷。”他退开半步，“母后请坐。”
谢弘渊十分有礼貌，十分客气，像是对待一个需要行礼的长辈，而非自己的母亲。
江凤华在桌边坐下，拿起他描红的纸看了看，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手笔。纸上抄的是《论语》里的一段话：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谁让你抄这个的？”她问。
“父皇。”谢弘渊答得简短。
江凤华夸赞道，“渊儿的字写得比母后小时候要好。”
她放下纸，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脸长得像谢觞，眉眼凌厉，嘴唇薄而紧抿，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像她的，黑亮而沉静，只是看向她的时候，里面没有什么温度。”
“渊儿今天晚上同母后一起回坤宁宫睡可好啊！”她轻声和他说话。
“儿子不去，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有父皇陪着。”
听到这话，江凤华沉默了一瞬。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来。在谢弘渊很小的时候就被谢觞接到身边亲自管教了，明面上谢觞是重视孩子的教养，实际他是怕儿子和母族走得太亲了，养出十王爷和二王爷那样的孩子。
谢弘渊从小就不和她亲近，再加上那几年她一直不在宫中，由莲叶和奶娘带着，等他长大懂一些事礼又一直在乾清宫住着。
江凤华并未露出别的情绪，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子上，“这是母后让御膳房做的松子糖，你从前爱吃。”
谢弘渊看了一眼锦袋，没有伸手去拿，“是莲叶姑姑做的那种松子糖？”
江凤华点点头，“是啊，就是照着莲叶的配方做的，你尝一块。”
谢弘渊停顿片刻，他是想要伸手拿的，最后只道，“儿子不吃，儿子现在不喜欢吃糖了，父皇说吃糖会坏牙齿。”
江凤华推了一把，温声道，“母后给的也不吃吗？”
谢弘渊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不吃，儿子先谢过母后赏赐了。”
紧接着，谢弘渊看了一眼桌面，直接道，“母后找儿子还有事吗？儿子还有描红没有做完。”
他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了。
江凤华心中一阵钝痛，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渊儿写字别写太晚了，早些休息吧！”
“儿子恭送母后。”谢弘渊依然有礼有节行礼。
江凤华出了门，她隔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只见谢弘渊又坐回了桌子旁提笔开始写字，他懂事得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谢觞每晚都会来陪他一会儿，但是每晚都不会在此留宿，也不允许她在这里留宿，宫里宫外都有人照顾，谢弘渊甚至不用去学堂听太傅们授课。
他有专门的太傅教导学业。
谢觞对别的孩子没有像对渊儿这么严厉的。
红袖在一旁低声说，“娘娘既然想念四皇子，不如留下来陪陪他。”
“陛下不愿他与本宫亲近。”看着孩子她满腹心酸。
“四皇子性子冷了些，但他还是敬重娘娘的。”红袖是有些奇怪的，陛下也没让四皇子和别的皇子公主亲近。以前皇上常常到坤宁宫陪伴大皇子和大公主，教他们读书练剑，可是到了四皇子这里，皇上一直是严肃的，使得四皇子的性子也沉闷冷漠。
江凤华走出宫殿恰巧遇到了谢弘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