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山接过笔录,没有立即开口。
最上面几页,记的是贺成贵与几支盗猎队之间的往来。
枪从哪里来,车由谁准备,每次进山以前领走多少子弹,回来以后交多少张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继续向后翻,内容却突然变了。
几个明显不是华夏人的名字接连出现,有些名字后面还标着野驴、盘羊、雪豹,以及一串提前谈好的数目和价钱。
其中一个名字,在两年多的账目里反复出现了十几次。
梁敬山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这些人一直在境外收货?”
“贺成贵只负责把货送到边境附近。”沈飞抬手点了点最后几行:“后面还有接货的人、带路的人,甚至有人专门替他们寻找新的水源和动物聚集地。”
“周队长已经把情况报上去了,县公安会继续往下查。”
梁敬山盯着那个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需要咱们做什么?”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沈飞回答得很干脆:“只有几个名字和接货地点,连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贸然惊动贺成贵背后的人,只会让他们把线掐断。”
“先让公安审,让边境上的同志查。”
“等这只手重新伸进来,咱们再顺着手腕找人。”
梁敬山重新低下头,把那几页笔录仔细看过一遍,随后交给旁边的参谋:“把里面涉及境外的内容单独抄一份,送到军区。”
“另外通知各营,以后在边境附近训练,发现陌生车辆、枪声或者不明电台信号,全部记下来。”
“是!”
参谋接过笔录,快步朝团部走去。
停车场另一头,那只逃跑的羊终于被几名战士堵在墙角。
一名班长趁它转头,猛地从侧面抱住羊脖子。后面的两个人立即扑上去,一个抓前腿,一个抱后腿,折腾了半天,总算重新把羊抬了起来。
羊在半空不停挣扎,四条腿蹬得几个人东倒西歪。
罗卫民看着他们一路把羊抬向马厩,忍不住笑道:“咱们团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抓持枪盗猎分子只用了一个连,抓老乡送来的羊,倒出动了三个班。”
梁敬山也笑了,笑过以后,却又朝营区外看了一眼:“老罗刚才那句话没说错。”
“这些东西倒在其次,最值钱的,是附近这些村子和牧点愿意帮咱们。”
“过去演习,红军从哪条路进来,导演部要是不提前告诉咱们,靠一个侦察连,根本看不过来。”
他转头看向沈飞:“现在不一样了。”
沈飞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看了一眼正在卸车的战士:“今天其他连的对抗,打得怎么样?”
梁敬山脸上的笑意顿时停了一下。
沈飞带一连离开以后,其余八个连队很快便自行挑选对手,先后组织了四场对抗。
刚开始的时候,各连一个比一个兴奋。
有人抢高地,有人守营房,还有两个连直接在一片干河沟里摆开架势,准备狠狠干上一场。
可真正打起来以后,问题也跟着全冒了出来。
四场对抗,三场都打成了正面冲锋。
剩下一场倒是知道迂回,可两个连长都把主力藏了起来,谁也不肯先露面,最后在戈壁上趴了大半天,连一个完整的交火都没有发生。
梁敬山抬手摸了摸鼻子:“还在整理记录。”
“有两个连损失比较大,不过战士们的情绪都不错,刚回来就已经开始争下一场了。”
沈飞点了点头:“让所有营连干部下午到团部。”
“把四场对抗的记录全带上。”
梁敬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神情也认真起来:“今天就开始?”
“昨天已经开始了。”沈飞朝正在搬东西的一连战士看了一眼:“只不过他们还没意识到。”
……
下午三点,团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四幅刚刚画好的对抗图。
各连从哪里出发,沿哪条路线接近,什么时候发生交火,又在什么位置损失了多少人,全都用红蓝两色铅笔标了出来。
四场对抗的连长分别站在地图旁边。
一营二连长刚刚说完自己的部署,便忍不住补充道:“总教官,我们主要是对那片地形不熟。”
“要是再打一场,我肯定不会带着全连往那道坡下面冲。”
坐在对面的三连长立即开口:“再打一次,你连那道坡都靠不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二连长转头瞪了过去:“你们守着高处,当然说得轻松。有本事下一场换我们守!”
“换就换!”
两个人刚要争起来,沈飞忽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局的?”
二连长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记录:“开始进攻后二十七分钟。”
“你出局以后,谁接替指挥?”
二连长没有立即回答。
沈飞又看向站在他旁边的一排长:“你接了没有?”
一排长的脸慢慢涨红:“报告,当时裁判只说连长出局,没有说由谁接替。”
“所以你们就在坡下面趴了十二分钟。”沈飞拿起记录,念出其中一行:“一排等待命令,二排停止前进,三排自行向左侧转移,与一排失去联系。”
“十二分钟以后,副连长才赶过来重新组织进攻。”
会议室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二连长想要解释,沈飞已经将记录放回桌上:“真正打仗的时候,敌人会不会先通知你们,下一颗炮弹准备炸死谁?”
没人说话。
沈飞抬手指向另一幅图:“这一场,蓝方电台在开始后十六分钟被判损坏。”
“一个排就在距离目标不到一公里的位置,为什么原地待了四十分钟?”
站在后面的一名排长低声回答:“联系不上连部,不知道后续任务有没有变化。”
沈飞问:“原来的任务是什么?”
排长回答道,“绕到二三一高地东侧,阻断对方增援。”
沈飞再次追问:“那你还等什么?”
排长张了张嘴,最终将头低了下去。
沈飞没有继续追问,目光从屋内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四场对抗,八个连参加。”
“连长在,电台通,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连长一出局,电台一中断,下面的人立即停住。”
“这样的部队,平时看着整整齐齐,命令也传得很快,可只要有人把脑袋打掉,剩下的身体就不会动了。”
几名营长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飞却没有骂人。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蓝色铅笔,在四幅地图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线:“蓝军真正的对手,不会按规矩先打前沿阵地。”
“他们会先找指挥所,先炸电台,先杀军官。”
“甚至会让你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
“所以从明天开始,所有训练计划重新调整。”
梁敬山立即打开记录本。
沈飞继续说道:“第一,以后下达任务,只讲目的、时间和能够提供的支援,不再把每个连应该走哪条沟、在哪个位置展开,全替他们安排好。”
“怎么完成,由各级指挥员自己判断。”
“第二,每一场训练都会随机出现伤亡。团长可能出局,营长可能出局,连长同样可能在第一分钟就被判阵亡。”
“谁的位置空了,下一级立即接手。”
“第三,主要电台随时可能中断。通信兵要准备备用频率、接力台和有线线路,实在联系不上,就派人跑。”
“谁再因为电台不响,带着全连蹲在原地等命令,整场成绩直接归零。”
一名连长忍不住问道:“总教官,如果上级原来的部署已经不适合了呢?”
沈飞看向他:“那就改。”
“可要是改错了……”
“打仗本来就可能作出错误判断。”沈飞打断他:“你可以判断错,可以失败,也可以在复盘的时候被所有人指着地图问得抬不起头。”
“但不能因为害怕犯错,什么都不做。”
那名连长坐直身体:“明白!”
沈飞又看向周成海:“炮连的架子搭得怎么样?”
“人员已经挑得差不多了。”周成海回答道:“六个炮班先用随炮过来的骨干带,测地、通信和观察分队还缺一些训练。”
“从明天开始,炮连不再单独训练。”沈飞指了指屋内几名营长:“你们轮流带他们出去。”
“侦察分队发现目标,步兵申请火力,炮连完成射击,随后立即转移。”
“我不只看打得准不准,还要看红军的炮弹落下来以前,你们能不能从原阵地消失。”
周成海眼睛微微一亮:“是!”
“两辆坦克也一样。”沈飞又看向梁敬山:“不能放在营区里当宝贝,更不能单独往前冲。让原来的车组带人,每天跟不同的步兵连配合。”
“坦克知道步兵在哪里,步兵也得知道坦克准备打谁。”
梁敬山将几项要求全部记下,抬起头问道:“什么时候考核?”
沈飞把蓝色铅笔扔回桌面:“不知道。”
屋内众人同时一怔。
“从明天开始,全团始终保持战备。”沈飞站起身:“警报什么时候响,考核就什么时候开始。”
“可能是明天早上,也可能是你们刚吃完饭,甚至可能是所有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给你们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不希望再看见一支只有团长活着,才知道怎么打仗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