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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拿枪的全按住了,送奶茶的一个也拦不住!

    上午十点,现场完成移交,一连开始返回营区。

    沈飞原以为,转运场外这四五百名群众已经是全部。

    直到军车驶过第一道山梁,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山梁另一侧的土路两边,同样站满了人。

    附近两个村子的老人和孩子没有赶去转运场,而是提前等在了车队回营的必经之路上。

    几十辆马车、胶轮车停在路旁,人群沿着土路排出几百米,手里都拿着东西。

    车队一出现,路边立即响起欢呼。

    有人挥帽子,有人挥手,还有人举起写着感谢子弟兵的红布。红布上的字并不十分工整,其中一个谢字还少了一点,可举布的几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那块红布还醒目。

    沈飞看见路边的竹筐,心里顿时一沉:“车窗关上,车厢布盖好,不许再收东西!”

    命令很快传到后面。

    驾驶室的车窗立即升起,敞篷车上的战士也手忙脚乱地去拉篷布。

    可人群根本没准备让车队停下。

    第一辆军车刚刚减速,几名老人便端着装满熟鸡蛋的簸箕迎了上来。

    战士不敢让车辆碰到他们,只能把速度降到和走路差不多。

    就是这一降速,路边的人立刻跟了上来。

    车窗关着,他们就把布包从半开的缝里塞。

    驾驶室塞不进去,年轻人便追着车跑,将装着包尔萨克和奶疙瘩的布袋从后面越过栏板,直接扔进车厢。

    战士们刚把一袋东西递回路边,前面的人接过来,顺手又从下一辆车的另一侧塞进去。

    一只装着熟鸡蛋的筐,在三名战士和五名村民手里来回了四次,最后还是被一名老太太牢牢按在车厢角落。

    战士怕压碎鸡蛋,根本不敢再抢。

    “大娘,转运场已经收过了!”

    “那是他们送的,这是我们村送的!”

    “真装不下了!”

    “挤一挤就装下了!”

    老太太说完,自己爬上车轮旁的踏板,把一个布袋硬塞进两筐蜂蜜之间,又用手重重压了两下,转身冲那名战士说道:“你看,这不就有地方了?”

    战士看着被压得鼓起来的篷布,半天说不出话。

    车队好不容易驶出人群,后面十几名骑马的年轻人却没有停下。

    他们沿着道路两侧一路跟着,哪里看见车厢还有缝,便催马追上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战士。

    战士不接,他们就直接扔。

    一名班长刚刚躲过一袋炒米,另一匹马已经从旁边赶上。

    骑手将一床卷好的毡子往车上一送,笑着挥了挥手,调转马头便跑。

    班长抱着毡子站在车厢里,追也追不上,扔又不敢往疾驰的马旁边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跑远。

    一连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他们给马都分好工了。”

    沈飞转头看向他:“你昨天不是说,附近哪里有路、哪里有水,你最熟吗?”

    一连长沉默两秒:“总教官,路我熟,人心我真拦不住。”

    车队又往前开出十几里,在一处岔路口再次慢了下来。

    这一次,等在那里的是更远几个牧点的人。

    他们来不及赶到转运场,便算着军车回去的方向,提前守在岔路旁。

    有人把自家晾好的肉整袋扛来,有人带着刚打出来的酥油,还有一名老人牵着一匹马,马背两侧各驮着一只大筐。

    车队不敢停车。

    牧民们便骑马跟着跑。

    有人将东西往车里递,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带,只把右手按在胸前,朝每一辆驶过的军车深深弯腰。

    几名坐在车尾的年轻战士起初还忙着挡东西。

    挡到后来,他们看着道路两侧一张张笑着、哭着的脸,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追着军车跑了十几步,只为将手里那双自己缝的鞋递上来。

    车上的战士伸手接住鞋,再抬头时,老妇人已经停在后方,扶着膝盖直喘气,却仍旧冲着他挥手。

    战士抱着那双鞋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用袖口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

    每过一个村子,每经过一处牧点,军车便沉上一些。

    到后来,连车厢过道里都堆满了东西,战士们只能屈着腿坐在布袋上。

    驾驶室里塞着鸡蛋和包尔萨克,车顶绑着毡子,最后一辆车上那两只羊不时探出脑袋,冲着路边送行的人群咩咩叫。

    远处还有牧民骑马跟着车队。

    他们送出一程,又一程。

    直到营区所在的山梁已经隐约可见,最后几匹马才停在路边。

    骑手们摘下帽子,高高举在头顶,一直望着车队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连长从后视镜上收回目光,嗓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总教官,这些盗猎的人,我们以前也追过。”

    “抓过一辆车,堵过几个人,可没过多久,别的地方照样响枪,时间长了,连我们都觉得,无人区这么大,根本不可能抓干净。”

    “可您昨天才第一次走进这片草原。”

    “从湖边发现尸体,到追进黑石沟,再把贺成贵和三支盗猎队一锅端,连一天都没用。”

    “我们几年没办成的事,您一天就办成了。”

    沈飞望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荒原:“以前不是抓不住,是线索散在太大的地方。”

    “一个牧民看见车印,一个保护站知道水源旁边响过枪,公安查到一张假车牌,部队又熟悉哪条路能穿过戈壁,谁都只握着一小截,自然追不上。”

    “现在有人把这些线索拧到一起,那些人再想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连长想到转运场外那几百名群众,又想到沿途一个接一个等候的村子,慢慢点了点头。

    沈飞拿起放在仪表台上的那份笔录:“何况这件事还没结束。”

    “开枪的抓了,收货的也抓了,境外出钱、递单子的人还在。”

    “手已经伸进来了,总不能只剁掉几根手指,就让手腕缩回去。”

    一连长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明白。”

    后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羊叫。

    紧接着,一名战士的声音隔着车板传进来:“连长,这只羊又咬布袋了!”

    一连长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严肃起来的表情顿时有些绷不住。

    ……

    营区门口的哨兵,隔着一里多地便看见了车队。

    出去时还空着的几辆军车,此刻车身两侧捆满了布袋、竹筐和毡子。篷布被里面的东西顶得鼓起来,车轮压过坑洼时,整辆车都比平时沉上许多。

    最后一辆车最显眼。

    两只羊从栏板上方探出脑袋,脖子上的红布条迎风直飘。

    哨兵举着望远镜看了几秒,又揉了揉眼睛,这才抓起电话:“报告团部,一营一连回来了!”

    电话另一头问了几句。

    哨兵再次举起望远镜:“人员都在,没看见担架。”

    “不过……有几名战士包着伤。”

    “另外还带回来很多东西。”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哨兵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概括:“报告,有吃的,有毡子,还有两只活羊。”

    十几分钟后,梁敬山和罗卫民一同赶到停车场。

    军车刚刚停稳,车门便一扇扇打开。战士们从堆到膝盖的布袋间往外爬,有人怀里还抱着一筐鸡蛋。

    梁敬山站在原地,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人。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取抓捕汇报的准备,可眼前这副景象,跟他想象中的凯旋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连长跑到两人面前,抬手敬礼:“报告团长、副总教官,一营一连完成任务!”

    “黑石沟、老转运场全部移交公安。三支盗猎队及收货人员全部落网,缴获车辆七辆、枪支二十一支,具体证物仍在清点。”

    梁敬山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到他身后那名额角肿起的副班长身上:“我接到的报告,不是说部队零伤亡吗?”

    一连长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报告,抓捕行动确实零伤亡。”

    “那他怎么回事?”

    “返程途中....新增三名轻伤。”

    梁敬山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余党袭击?”

    周围几名干部也同时望了过来。

    一连长沉默两秒,硬着头皮回答:“不是。”

    “一个被群众送的奶疙瘩砸肿了额头,一个接蜂蜜坛子时扭了手腕,还有一个往车下抱羊,被羊蹬破了小腿。”

    停车场忽然安静下来。

    梁敬山脸上的怒色僵了几秒,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被什么砸的?”

    额角肿起的副班长立正回答:“报告团长,奶疙瘩!”

    “硬不硬?”

    “报告,挺硬!”

    旁边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压着的笑声便从队伍里一片片传开。

    梁敬山也被气笑了,抬手指向那几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军车:“你们一个连出去拉练,抓了三伙持枪盗猎分子,没人受伤。回来碰上送东西的老百姓,反倒让人放倒了三个?”

    一连长挺着胸膛,脸却已经有些发红:“团长,我们真拦了。”

    团长问:“一百来号人,拦不住老乡送东西?”

    “拿枪的咱们敢按住。”一连长看了一眼车里的肉和蜂蜜,声音越说越低:“端奶茶、抱鸡蛋的,总不能也往地上按。”

    梁敬山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法反驳。

    罗卫民拄着拐杖走到车旁,掀开篷布。

    里面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

    包尔萨克、奶疙瘩、蜂蜜、风干羊肉、熏马肠、炒米、沙棘果、熟鸡蛋,还有一床床卷好的厚毡子,几乎将车厢塞满。

    罗卫民又走到后一辆车旁。

    那两只羊看见有人靠近,同时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其中一只又探出来,低头去咬车边布袋的绳子。

    罗卫民回头看向沈飞,眼里已经带上笑意:“你不是带一个连出去看看戈壁吗?”

    “怎么看了一圈,把附近几个村子都搬回来了?”

    沈飞从车里走下来,衣袖上还沾着一路留下的灰:“转运场外来了四五百人,沿途还有三个村子、几个牧点。”

    “东西刚卸下去,他们从另一边又装上来。车开起来以后,还有人骑马追着往里扔。”

    梁敬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连长:“你们就不会开快一点?”

    一连长立即解释:“路边都是老人和孩子,车开快了更危险。”

    “停下来拦不住,开慢了追得上。我们最后连车窗都关了,他们就从后车厢往里扔。”

    刚才还在笑的几名干部,听到这里慢慢安静下来。

    梁敬山走到第一辆车旁,从最上面拿起一个小布包。

    包口用粗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打开以后,里面只有十几块奶疙瘩,旁边还放着一张折过的红纸。

    纸上用铅笔画了一名背着枪的军人,身边站着几只羊。

    一连长低声说道:“这是个小姑娘送的,她爹不在家,家里只能拿出这些。”

    梁敬山捏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重新叠好,放回布包:“全部登记。”

    “谁也不许私拿,更不许糟蹋群众的心意。”

    “吃的分出一部分送到医院,给阿达克和受伤的公安同志,剩下的交炊事班,算周围几个村子和牧点慰问全团的。”

    “毡子入库,往后野外驻训的时候用,至于这两只羊……”

    他抬头看了看车厢。

    那只咬绳子的羊正好把布袋扯开,几块奶疙瘩滚了出来。

    旁边的战士赶紧伸手去抢,羊却叼住一块,脑袋往后一缩,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停车场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梁敬山无奈地挥了挥手:“先牵去马厩!别让它把老乡送来的东西吃光了!”

    几名战士立即爬上车。

    第一只羊被顺利抱了下来,第二只却说什么都不肯走,四条腿死死撑着车厢。

    三名战士前拉后推,折腾半天,反倒险些把一筐鸡蛋碰翻。

    罗卫民看着眼前忙成一团的人,笑着摇了摇头:“抓贺成贵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费这么大劲。”

    一连长走到梁敬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团长,老乡送来的不只是这些东西。”

    梁敬山看向他:“还有?”

    一连长汇报道,“总教官跟他们约好了,以后只要发现陌生人带枪进入无人区,他们会给公安和部队送消息。”

    “往后演习遇见带红色标识的部队,他们不阻拦,也不故意带错路,只记人数、车辆和方向,再想办法通知蓝军。”

    “转运场外四五百人,沿途几个村子,全答应了。”

    梁敬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他转头望向营区外那片辽阔得几乎没有边际的荒原。

    部队派出一个侦察连,能盯住的也不过几条主要道路。

    可那些牧民终年散布在水源、山口和草场之间。哪条路上多了一辆车,哪道沟里冒出了一股不该有的烟,没有人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罗卫民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出去一天,端掉一条盗猎线,又给蓝军添了几百双眼睛。”

    沈飞看着那些正在卸车的战士,摇了摇头:“不是我添的。”

    “他们本来就一直看着这片土地。”

    “以前只是没人把他们看到的东西接起来。”

    梁敬山转回身:“那就接起来。”

    “今天下午,让通信部门和侦察营一起研究。周围村子、牧点、保护站,能建立联络的全部建立起来。”

    “是。”

    话音刚落,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那只始终不肯下车的羊趁几名战士松手,猛地从栏板上跳了下来,落地以后撒开四条腿,直奔团部方向冲去。

    “拦住它!”

    十几名战士同时追了出去。

    羊在停车场里左冲右突,脖子上的红布条迎风乱甩。几个刚刚赶来的营连干部躲闪不及,被它撞得一阵手忙脚乱。

    梁敬山看着从自己面前飞奔而过的羊,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沈飞。

    沈飞没有说话,只把手里那份记录着境外买家的笔录,递到了他的面前。

    梁敬山低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上的笑声还没落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慢慢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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