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画面暗下去的瞬间，身后的简易棚子里 “轰” 地一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几个大妈激动地围过来，手里攥着还带着温度的现金，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连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松快。
王组长带着督导组的人缓步走过来，伸手握住江枫的手，力道很重，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赞许：
“小江同志，今天辛苦你了。”
“你不仅帮陈家村解决了眼下的销货难题，更是给全县乃至全市的助农工作蹚出了一条实打实的新路子。我代表督导组，也代表山里的老百姓，谢谢你。”
“王组长您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枫笑着摆手。
“主要还是果子品质过硬，乡亲们管护得用心，我就是搭个平台，牵个线而已。”
唐寅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面，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远处的树荫，那里早已没了周明远的影子。
没人注意到，直播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周明远就趁着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的功夫，低着头灰溜溜地溜回了住处。
土坯房里，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把人影拉得老长。
周明远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坐立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土地面，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完了。
他心里反反复复就盘旋着这两个字。
今天的一切都像一场钝刀子割肉的噩梦。
六十万斤苹果光速售罄、果树认养当场爆单、农户捧着现金千恩万谢、督导组领导连声夸赞…… 每一幕都像结结实实的耳光，抽得他脸颊发烫，头晕目眩。
他知道王组长说的 “如实上报” 绝不是场面话。今天这阵势，报告递到燕京，他之前添油加醋的诬告、背地里耍的那些阴招，全会被翻得底朝天。
曹部长能不能保他？
周明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只剩一片冰凉。
这事闹到了燕京督导组跟前，谁也不敢轻易替他担这个责任。搞不好，曹部长为了自保，都会第一个跟他撇清关系。
他就这么坐一会儿、走一会儿，折腾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从墨黑慢慢泛出鱼肚白，鸡叫头遍的时候，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连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得透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 “嗡嗡” 地震动起来，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响，像一道惊雷劈在耳边。
周明远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那栏，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 燕京。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 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手指抖了三四下，才堪堪滑到接听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冷硬平稳，不带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
“周明远同志吗？我是市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
“接到上级督导组移交的相关问题线索，针对你此前反映唐寅同志助农项目的不实举报，以及你在农业局任职期间涉嫌的工作失职、滥用职权等问题，请你于今日上午十点前，携带相关个人材料到市纪委监委办公区配合调查。”
“请准时到达，不要逾期。”
“轰 ——”
周明远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手机 “啪嗒” 一声从手里滑落，顺着床沿重重砸在地上，后盖都摔开了缝。
配合调查。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开，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从他带着督导组兴冲冲进村，想给唐寅扣上形式主义的帽子、趁机抢过助农项目主导权的那天起，他就隐约料到可能会有反噬。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周明远瘫坐在床沿上，看着掉在地上、屏幕还微微亮着的手机，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连弯腰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一下慢了下来，却更扎实了。
江枫索性在陈家村住了下来，没急着回城里。
按照之前定好的规划，唐寅联系的农科院专家组很快就对接上了。
考虑到山路崎岖难行，大多时候以远程线上教学为主，每隔一周派老师下山现场指导一次。
林默成了衔接两头的枢纽，白天带着人在地里实操调试，晚上就组织村里选出来的技术骨干跟着线上课学要点，笔记本记了厚厚三大本，纸页上画满了土壤参数和修剪示意图。
跟着江枫一起扎在村里的，还有十几个从特殊教育学校培训出来的年轻人。
有的腿脚不便，就坐在田埂边的小板凳上做土壤检测记录、整理果树编号台账，字迹工整得很；
有的耳聪手巧，就跟着林默学修剪、套袋的精细手艺，上手比不少村里的年轻人还快。
这帮孩子做事格外较真，手上的活一点不含糊，没多久就跟村里的农户混熟了，大爷大妈们都心疼他们，歇晌的时候总往他们手里塞刚摘的苹果、热乎乎的煮鸡蛋。
土壤改良的地块一天天往外扩。
挂着编号牌的果树越来越多，果树认领的第二批、第三批名单陆续上架直播间，每次放出来都被秒抢空。陈家村的路子彻底跑通了，唐寅和何渊就拉着江枫往周边的几个贫困县跑。
今天去李家峪看连片的核桃林，测品质、定包装……
明天去王家坳看山地小米，谈溯源、做方案……
后天又扎进深山沟里，看农户散养的土鸡和土鸡蛋。
反正每到一个村子，江枫就带着团队先摸实情、算成本，先小范围试一场直播试水，再慢慢铺开农作物认领、订单农业的模式。
一开始还有村干部犯嘀咕，觉得又是来搞花架子、拍两张照片就走的，可一场直播下来，看着后台实打实的订单，再看着村民数钱时笑开的脸，没人再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