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的速度，终究比李万基快上几分。
等他赶到战场附近时，两拨人已经隔着数十丈海面，遥遥对峙。
神光与魔气各自占据一方，彼此碰撞之间，连周遭空间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李万基扫视一圈，没有看见老翁的身影。
为首的，是老海。
他带着一众魔神，神色冷峻地立在海面上，目光越过重重神光，落在众神身上。
而在两拨人中间，欺诈魔神的模样凄惨至极。
尊者本想上前询问，这群魔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真的还想再打一次魔神战争？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明冉便已经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所有人之前。
他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剑意如潮，直逼老海。
“想造反？”
明冉厉声喝道：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想尝尝皮肉之苦？”
尊者的脸色顿时僵住，抬手捂住了脸。
不是。
怎么能这么问？
这话一出口，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果然，老海身后的魔神们脸色齐齐沉了下来。滚滚魔气仿佛被无形的怒火点燃，顷刻间翻涌而起。
就连老海，也缓缓眯起了眼睛。
可明冉却浑然不觉。
在他看来，正是因为尊者一向温和，凡事都要反复权衡，底线也一次次退让，才让这些战败的余孽有了今日龇牙的胆量。
若由他主导，当年便该以雷霆手段，将这群魔神彻底剿灭。
代价或许会大一些。
可一世之力，换来万世之功，总好过如今这般。
所谓繁衍生息，所谓休养生民，最终又换来了什么？
还不是紧跟着来了一场各族乱战？
付出的代价，只怕更大。
尊者衡量来，衡量去，最终衡量出的，便是今日这个局面？
“明冉。”
尊者放下手，压低声音提醒：
“此事尚未弄清，莫要妄下定论。”
“还有什么好弄清的？”
明冉冷声道。
说着，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若真想开战，那便战！”
尊者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尊者，似乎已经被明冉彻底取代了。
而且还是那种只负责把事情越闹越大的取代。
就在这时，老海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应明冉的挑衅，只是迈步向前。
一步。
两步。
海面在他脚下无声凝固，原本狂暴的魔气也随之沉寂下来。
直到走到欺诈魔神身旁，他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
“主位。”
欺诈魔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强行挺直腰背，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可伤势实在太重，刚一动作，胸口便有魔气涌出。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海沧啊……”
“久违了。”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海沧，落在后方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许多魔神都来了。
有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有些则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成长起来的后辈。
唯独那道最该出现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欺诈魔神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道：
“老大呢？”
海沧平静道：
“我家主位还在船上。”
欺诈魔神怔了一下。
“老大……还在船上？”
“是。”
“他不来见我？”
海沧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即便不说，也已经足够清楚。
欺诈魔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原本强撑起来的身躯，也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
他早就想过，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见老大。
是悔恨，还是倔强？
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喊一声老大？
他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可如今，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老大不愿见他？
还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原谅他？
“主位不必多想。”
海沧看着他，沉声道：
“既然我们来了，今日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欺诈魔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我还以为……”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他至少会骂我一顿。”
“哪怕只骂一句，也好。”
海沧沉默片刻，才道：
“这些事以后再说。”
欺诈魔神微微一怔。
海沧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向前半步，挡住了明冉投来的剑意。
“还有六妹……”
欺诈魔神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方才被众神围攻之时，她就在远处。
她看见了自己陷入死局，却始终没有出手。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
她就那样冷眼看着，仿佛眼前这个濒死挣扎的人，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她也不愿救我。”
欺诈魔神轻声道。
“宁愿看着我被围攻至死，也不肯伸手。”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难以掩饰的茫然。
“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一生负气成今日，怎么就落得了这个下场？”
可是，两拨人并不会因为欺诈魔神的黯然神伤，便放松半分。
那个最强的傲天战神虽然没有现身，却极有可能还在船上。
而那艘船至今仍未停下，正一点点朝着这片海域驶来。
退一步说，就算傲天战神当真不来，这群魔神也同样不容小觑。
尤其是带头的海沧。
他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主位魔神。
尊者在心中反复权衡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缓和局面。
无论如何，能不打，最好还是不要打。
他刚向前走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丝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几位是想……”
话才说了几个字，便被明冉厉声打断。
“住嘴，尊者！”
尊者：“……”
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明冉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盯着他。
“这么长时间，你办成过什么事？”
尊者张了张嘴。
明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怀柔，怀柔，整日里就知道怀柔！”
他手中的长剑猛地一震，剑鸣声响彻海面。
“怀个屁的柔！”
尊者只觉得额角一跳。
明冉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世上的人，都是畏威而不畏德。对他们讲道理，他们只会以为你软弱可欺。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两步。你再退一步，他们便恨不得骑到你头上！”
说着，他抬手指向对面的魔神。
“何况对面还是一群魔神！”
那几名魔神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海沧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眸光微沉。
他身后的魔气随之缓缓翻涌，仿佛一片正在酝酿风暴的黑海。
尊者只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若不是看在明冉杀伐之力最强，关键时刻确实能顶得上的份上，他绝不会把这个刺头带到这里来。
可如今看来，明冉哪里是来坐镇的？
分明是入了魔。
满脑子除了打打杀杀，便只剩下打打杀杀。
“明冉。”
尊者强忍着怒意，低声道：
“你先冷静一些。”
“我很冷静。”
明冉回答得毫不犹豫。
尊者看着他手中几乎快要出鞘的长剑，沉默了片刻。
“你管这叫冷静？”
“自然。”
明冉神色冷峻。
“我只是给他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现在退走，要么留下来受死。”
尊者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选择？
而对面，欺诈魔神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苦笑反倒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明冉，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你这性子……”
他低声道：
“比我还像个魔神。”
明冉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欺诈魔神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目光。
只是那艘不断逼近的船，已经越来越清晰。
船头破开海浪，带起一道长长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