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我有一张小丑牌 > 第812章 苦涩的抉择

第812章 苦涩的抉择

    林登没有暴怒,没有砸桌子,只是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残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平静地交叠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就在那几分钟里,他能清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碎裂——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极轻的一声,很细,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冰终于承受不住,从内部裂开了。

    他听到自己用气音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是你。”

    他一直以来在梦里都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名字,终于从他自己的嘴里落了下来。

    这句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迟到了许多年的钉子,穿透他整个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那双手没有抖,可他知道自己全身从里到外都在干涸——像一条河道突然被抽干,所有这些年流过的东西,桂花香、母亲夹进他碗里的红烧肉、父亲在油灯下教他写折子的笔迹、林蝶在院子里捉蝴蝶的笑声,全部干涸,只剩一道长长的、丑陋的裂口。

    可他随即又想起那个画面——同样的瘦小身影在密道里拼命拖着他往后门爬,满脸是血,眼眶通红,十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他记得她怎么咬着牙,怎么喘着粗气,怎么在石门前停下来时第一反应是低下头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个人重叠在一起。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去恨她。

    从那之后,他开始梦魇。

    每晚合上眼睛,就会看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父亲向前伸出的手,母亲攥着冬衣的发白指节,那个瘦小的黑袍身影消失在密道石门后。

    他扑过去,黑袍人回过头——那张脸是林蝶。他被吓醒,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林蝶在厨房做饭。

    他坐在饭桌前,脸色很差。“哥,怎么了?昨晚又没睡好?”

    林蝶端着粥走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快吃快吃,吃完再去补一觉。你这么天天熬夜,小心变成小老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亮晶晶的,和灭门前她在院子里捉蝴蝶时一模一样。

    林登接过筷子,低下头,把粥一口一口扒进嘴里。他不敢抬头看她。

    这些梦魇反复了无数个夜晚。

    他发过誓要为父母报仇。

    他追查了所有线索。

    最终,他找到了凶手。

    可凶手是林蝶。不是别人。

    是那个灭门夜把他拖进密道的人,是那个高烧昏迷时他跪在雨里发誓要救回来的人,是那个在桂花树下追蝴蝶的小姑娘,是今天早上还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着跑开的妹妹。

    他不想杀她。他甚至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问出口,眼前这宅邸、这桂花树、这些年来用拼命换回的一点点正常生活,就全碎了。

    可不报仇——他对不起父母。父亲的五指在月光下向前张开,那只握笔的手。母亲攥着冬衣,那件他到底没穿上的冬衣。

    他每晚在书房里关上门,一个人面对墙壁,一坐就是大半夜。

    终于有一天夜里,他下定了决心。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没有掌灯。

    走廊很暗,只有窗外模糊的月光勉强照出地面。

    他推开林蝶的房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侧睡在床上,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登站在床前很久

    他看着那张脸。这张脸和十年前废墟里满脸血污颤抖着拖他的小丫头早已不同,却也无区别。

    白天她还会在饭桌上嫌弃他夹菜慢,会在院子里对丫鬟指手画脚,会在他加班晚归时坐在门廊下等他,等到趴在栏杆上睡着。

    但现在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所有伪装都卸下了,眉间那道他白天从未见过的细纹终于露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咬着牙,牙关用力到腮帮子发酸,然后把手伸了出去。

    手指即将碰到林蝶脖颈的前一瞬,她发出了一句梦呓。

    她没有苏醒。兴许是在睡眠中做了一个梦,她轻轻唤了声:“哥?”

    那个声音带着睡意,毫无防备,就像过去无数个寻常早晨她推开书房门探头进来催他去吃饭时的语气。

    林登的手停在她颈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人正在被两种同样强大的力量活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是誓言,一半是妹妹。他肩膀开始抖,从肩窝抖到手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嘴唇张了又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客在林登体内,沉默地感受着一切。

    红心神祗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就是防线。不是不知道真相——从来都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该怎么恨她。”

    周客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登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它并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再前进。

    林蝶依然熟睡。

    他的眼眶完全红了,牙关咬得发了酸,站在床前一动不动。

    他这些年的全部答案都已经攥在掌心里——只差这一步。可这一步,他迈不出去。

    他的手悬在她脖颈上方,只差几寸。

    指尖在月光里微微发颤,晃动的幅度很小,却每一丝颤抖都像刀刃在他心口来回拉。

    杀了她。

    他对自己说。

    她在骷髅会的代号是懒惰。

    她在那天夜里亲手杀了父亲和母亲。

    那份残本上的字还烙在他眼底——“某氏幼女,于某年某月某夜,击杀父母于林家正厅”。

    每一个字他都背得出来。

    这些年在朝堂上周旋、在官场里攀爬,支撑他走下去的就是这一个念头。

    爬得更高。

    爬得更高,才能掌握更多的资源。

    才能阅读更多的机密文件。

    才能发掘更多的灭门案件的线索。

    最终,达成一个目标——

    报仇。

    为父亲那只向前伸出却再也握不到任何东西的手报仇。

    为母亲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冬衣报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