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的摇椅停了。
她的背影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一动不动,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然后她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周客预期中的任何一种被击碎幻想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叶凌天——那张她自己的脸,那双她自己的琥珀色瞳孔——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结局都想过了无数遍,而这个结局,只是其中一种。
“我知道。”她说。
这两个字落进客厅里,比任何一声尖叫都更有冲击力。
叶凌天的手从周客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美艳的不像样的脸,看着墙上的照片,又看着她嘴角那丝疲惫而平静的笑意。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她说话。他刚才喊过她“母亲”,在银杏林里,用王舟的声音,假装自己是叶凌天。
但现在,她用两个字把所有伪装全部撕碎了。
“你知道?”叶凌天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不是叶凌天?你知道他死了?”
“我知道。”沈悠走到茶几前,拿起一颗栗子在指尖轻轻捏开,脆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她把栗子递给叶凌天,就像小时候把糖炒栗子递给她在银杏林里等她的那个小男孩一样,“十年前,你刚把他换掉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了。知子莫若母。”
“你的眉眼,你的声音,你的举止,全都和他一模一样——但我教了叶凌天十年,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我的儿子?”
“其实,你演的并不像,你和他之间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你看人的眼神。叶凌天从小是少爷,他看人是俯视的。但你看人,是仰视的。”
“你从来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太久——因为你怕被人看出来你不是他。”
“但就是这种仰视的神情,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在用鼻孔看人,反而让你的行为更加可信。”
她把栗子塞进叶凌天手里,用那只沾着焦糖色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在刚刚树林里的那场战斗,你还是变化为了叶凌天的样子,虽然你什么破绽都没漏,但我就知道你不是他。我没有拆穿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叶凌天,但你是王舟。”
沈悠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你是我的另一个儿子。”
叶凌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那种被戳中秘密后本能的震惊,而是整张脸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看着沈悠,嘴唇翕动了几次,然后挤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话:“你说什么?”
“当年我和叶鼎相爱,先后生下了两个孩子。”
“第一个是叶凌天——他出生不久就觉醒了魔素,叶鼎把他当作继承人抚养。”
“第二个是你。你和叶凌天是亲兄弟,但你出生之后,体内没有任何魔素反应,是个纯粹的平民体质。”
“这也怪不得你,虽然你的父亲是方块家主,但谁叫你的母亲——”
“也是一个毫无魔素的平民呢。”
沈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叶鼎说,方块家族不能承认一个没有魔素的平民作为子嗣。如果连魔素都无法觉醒,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你不配姓叶。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丑闻。”
“他命令我把你处理掉。我抱着你走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下不去手。我把你放进一只小船里,顺着王都的内城河往下游漂去。”
“我不求你能活下来,只求你不要死在我手上。”
“你在岸边找到了一只小船。”周客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替她把那个最艰难的词说出口。
“对。一只被人丢弃的小木船,船底还破了个洞。我用衣服把婴儿裹好,塞住那个洞,然后把船推进水里。河水托着它往下游漂,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我跪在河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以为他一定会死——那么小的婴儿,那么冷的天,河水流得那么急。我跪在河边,对自己说,他死了。我亲手把他送进了那条河,我亲手杀了他。”
她的眼眶通红,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是,那个孩子没死。”
“他被王叔捡了去。他在叶家大厦当门卫,每天早上沿着内城河边走去上班。”
“那天早上雾气很大,他看到河面上漂着一只小船,船上有个婴儿。”
“他差点以为那是只被丢弃的纸箱。他把婴儿抱起来,带回了家,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抚养。”
“因为,这个孩子是在一个小船上发现的,所以他......”
沈悠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他......所以他......”
周客平静地将她的话接了下去:
“所以他,把这个孩子,取名为——”
“王舟。”
叶凌天瞪大了眼:“你知道?”
周客摇摇头:“只是猜测,看来,猜测得到了证实。”
沈悠抬起眼,看着王舟。
王舟低着头,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已经凉透了,金黄色的果肉边缘开始发干。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她之前在银杏林里为什么要演戏。
他只是把栗子轻轻放在瓷盘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这个在十年前把他放进一只破木船里推进内城河的母亲,这个在银杏林里用短刃抵住他脖子又捧着他的脸叫他儿子的女人。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在山里碰到叶凌天的时候,不是什么巧合。”
叶凌天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沈悠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这颗剥好的、金黄色的、还在散发着焦甜香气的栗子,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