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前脚刚迈出去半步,胤禔后脚就接上了话。
他刚被挪了椅子,正站在半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本《户部则例》,闻言立刻点头,点得格外诚恳:“对对对,老四你快去。皇阿玛坐的椅子,可不能凑合。
方才爷那椅子靠背也有些松,你顺便也给爷换一张。”
胤禛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可冰面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顶。
“大哥。”
“嗯?”
“你方才不是坐得挺稳?”
“那是爷将就。”
“那你接着将就。”
“那不行。”
胤禔把册子往腋下一夹,一本正经,“皇阿玛来了,爷不能将就。你去换椅子,顺便把爷那张也换了。两张,一块儿。”
胤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哥,你的椅子,你自己换。”
“爷不会。”
“你方才拖那半尺,拖得挺利索。”
“那是拖,不是换。”
胤禔理直气壮,“换椅子这活儿,得你这种细心人来。爷手糙,怕碰坏了皇阿玛的龙椅。”
胤禛站在门槛内,两只手还笼在袖中,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他转过身来,看着胤禔,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大哥,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这话。”
胤禔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在手里拍了拍,拍得“啪啪”响,满脸诚恳,“老四你细心,你办事爷放心。
爷方才在院子里追老三追出一身汗,胳膊腿都是软的,搬椅子怕闪着腰。
你去,两张一块儿,费不了你多少事。”
胤禛站在门槛内,两只手还笼在袖中,看着胤禔那张写满了“爷这是为你好”的脸,沉默了足足两息。
“……你无耻。”
两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声音不高,可正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胤禟在炭盆边猛地捂住了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胤䄉把脸埋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胤祺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喝得格外认真。
胤祐翻了一页舆图,翻得“哗啦”一声响,又赶紧压住了。
胤禩搁下笔,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三个小的挤在小几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出声。
胤禔面不改色,甚至还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坦然:“老四,你说什么?爷没听清。”
胤禛没再理他。
他转过身,迈步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可那两只袖口里的手,分明攥紧了。
胤禔看着他走出去,收回目光,低头把那本《户部则例》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康熙站在原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往嘴边送。
他把茶盏搁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胤禔。
“老大。”
“儿臣在。”
“你笑什么笑?”
胤禔的手在册子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那点刚翘起来的弧度还没压回去,正明晃晃地挂在嘴角。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儿臣没笑”,话到嘴边,对上了康熙那双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上回他偷着把皇阿玛案头一碟金丝枣糕端走的时候,皇阿玛用的就是这个眼神——平平淡淡的,看着一点火气都没有,可偏偏让人后脊梁发紧,总觉得下一步就要挨踹。
“回皇阿玛,儿臣没笑。”
他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压得极其勉强,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儿臣是看第四十七页的案子,觉得那两边书办斗法斗得有意思,一时没忍住。”
“一时没忍住。”
康熙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的,“看个旧案就忍不住笑,朕看你这毛病,得治。”
“皇阿玛教训的是。”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笑都能笑出来,那换椅子这活儿,你也去。”
康熙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张被胤禔自己挪出去半尺的交椅,“你去,跟老四一块儿。他换两张,你搭把手。”
胤禔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没了。
“皇阿玛,儿臣胳膊腿方才真软了——”
“软了?”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他那两条站得稳稳当当的长腿,又看了看他方才拖椅子拖得利利索索的那只手,“朕怎么瞧着,你比方才站着的时候精神还足?”
胤禔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接上来。
他低头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到案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皇阿玛,那您先坐哪儿?”
“朕站着等。”
“那多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