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原本已经迈出正堂门槛了。
听见康熙那句话,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从门槛外头退了回来。
退得那叫一个自然,那叫一个顺理成章,像是方才压根没打算出去,只是去门口看了看外头的日头。
他走到胤祉面前站定,抱着胳膊,低头看着他,慢悠悠开口:“就是啊,老三。”
胤祉抬起头,对上胤禔那张脸。
胤禔的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你方才坐了那么久,这会儿也该动弹动弹了。走,跟爷一块儿出去,给老四搭把手。”
胤祉嘴角抽了一下。
他攥着扇子,抬头看着胤禔那张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脸,牙根发痒。
可皇阿玛就站在三步开外,端着茶盏,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那意思明摆着: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胤祉把扇子往袖中一揣,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语气里那点温良端方被压得死死的,只从牙缝里漏出一句:“大哥,你可真行。”
“彼此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路过小几旁边时,胤禟正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茶盏,肩膀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
他不敢笑出声,只能把脸往茶盏里埋,茶水都晃出来了几滴。
胤䄉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背一耸一耸的。
胤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老九老十,又偏头看了一眼胤祉。
胤祉正巧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
那眼神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里头传递的东西够写三本折子:凭什么叫咱俩出去干活,他们在这儿看戏?
胤禔收回目光,咳了一声,扬声开口,语气那叫一个恳切:“老九。”
胤禟嗑瓜子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来,脸上那点憋笑还没来得及收拾:“啊?大哥?”
“你过来。”
“干什么?”
“皇阿玛的椅子要换,人手不够。你跟十弟搭把手,一块儿去。”
胤禟的手一松,半把瓜子撒在了膝头。
“大哥,我——我不懂换椅子啊!”
“不懂就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以后你屋里椅子坏了,自己会换,省得求人。”
“我屋里椅子好着呢!上个月刚修过!”
胤禔没接话,转头看向胤䄉:“老十,你呢?”
胤䄉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瓜子皮:“大哥,我腿麻。”
“腿麻?”
“方才坐久了,麻。”
“那你站起来走两步就不麻了。”
“我……”
“走两步,到门口,搬完椅子回来,包你腿不麻。”
胤䄉张了张嘴,对上胤禔那双“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磨磨蹭蹭站起身来,一边揉着腿一边往门口挪。
胤禟在旁边叹了口气,把那半把撒在膝头的瓜子拢起来塞回罐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
几个人出了正堂,外头的冷风迎面扑来,把方才满屋子炭火烘出来的热气一下吹散了大半。
胤禔走在最前头,背着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真奔着搬椅子去的。
胤祉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扇子别在腰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介于“认命”和“你等着”之间。
胤禛走在最末,步子不紧不慢,面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从方才被“请”出正堂到现在,拢共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一句“这就去”。
老九老十缀在最后面,一个揉腿一个拢瓜子罐,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九哥,你说大哥真让咱们搬椅子啊?”
“搬呗。搬完咱就回正堂,二哥身边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大哥肯定要占的。”
“那就占他旁边的。反正比站在院子里强。”
“有道理。”
两人对了个眼神,脚步忽然快了几分。
胤禔走到廊下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一串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
正堂里,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梁九功站在门边,见康熙负着手站在原处没动,便轻手轻脚地凑上去:“皇上,奴才去给您沏盏热茶?”
“不急。”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几个小的还挤在小几旁边,点心碟子早空了,三个人并排坐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眼巴巴地看着他。
康熙看着那三双眼睛,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点心吃完了?”
“回皇阿玛,吃完了。”
胤禌答得最快,答完又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就吃了两块。”
“两块?”
“三块……”胤禌认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康熙没追究,目光从三个小的身上移开,落在胤祺和胤祐身上。
胤祺正把手里那本蒙古旧档合上,搁到膝头,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副“儿臣没什么要说的”的模样。
胤祐趴在他旁边,舆图早收起来了,两只手叠在膝头,低着头,不声不响。
康熙看了两人一眼,没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这几个人,往方才那张软榻的方向扫了一眼。
榻边空了。
方才还坐在那儿的人,此刻不在。
康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何玉柱。
何玉柱正垂着手侍立在门边,对上康熙的目光,赶紧上前半步。
“保成呢?”
“回皇上,殿下方才往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
何玉柱躬着身子,答得仔细:“回皇上,殿下说皇上今儿过来用午膳,怕小厨房那边忙中出错,亲自过去看看火候。”
康熙闻言,把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
“朕去看看。”
梁九功赶紧跟上:“皇上,外头风大——”
“几步路的事。”
梁九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跟上。
何玉柱也赶紧跟在后头,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小厨房里的光景,确认没什么不能给皇上看的,才稍稍松了口气。
*
出了垂花门,穿过一段短短的抄手游廊,就是毓庆宫的小厨房。
康熙还没走到门口,先闻见了一股子香气。
有吊了一夜的鸡汤的醇厚,有刚出锅的饽饽的麦香,有焖得酥烂的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清清爽爽的菜香,混在热腾腾的雾气里,从门帘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钻。
康熙在门口站了站。
门帘半掀着,里头烟气缭绕,几个穿青布围裙的厨役正围着灶台忙活,一个掌勺的师傅背对着门口,正拿长柄铜勺在一口大砂锅里搅着,搅得极慢,极稳。
灶台边上,一道月白的身影正侧身站着。
胤礽没穿外头的锦袍,只着了件半旧的月白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清瘦的手腕。
他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一点刚舀出来的汤,正低头对着光看汤色,看完,凑到唇边尝了一小口,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厨役说了句什么。
那厨役连连点头,拿笔记下,转身去调另一口灶上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