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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1章 跳脚告状

    一锅滚烫的火锅,驱散了连日风雪的寒凉。

    饭后,祝明月、段晓棠、杜乔三人齐聚逸兴居书房,复盘今日的风波。

    杜乔刚饮下一盏清茗,冲淡了腹中烟火油腻,此刻握着温热的茶盏,坐在原处怔怔出神。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段晓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陷匪寨的囚徒,凭赫赫军功鱼跃龙门,改换门庭,身居大将军之位,爵至国公,是长安朝堂举足轻重的权贵之一。

    白旻看待她的目光,对待她的态度,非但没有随她的地位攀升而敬重,反倒远不如初见之时体面克制。

    彼时众人身份微薄,白旻虽自带世家嫡长的高傲矜贵,不屑与底层之人深交,却恪守礼数,面上没有半分刻意轻慢。

    祝明月斜倚在桌案旁,指尖轻轻叩击冰凉桌面,“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话音微顿,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补全了后半段,“世家高门子弟,除外。”

    杜乔背脊骤然蹿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自己的来历,预见了白旻未来执掌权柄后的格局。

    今日白旻可以用出身、心志为由,苛责寒门将领,来日登临绝顶,这份偏颇,终将蔓延至整个朝堂。

    祝明月看透本质之后,直奔棋局核心,“你们此前拟定的东宫六率方案,还得再打磨一番。”

    段晓棠抬眸,“怎么打磨?”

    祝明月抬起指尖,气定神闲,“把饼画得更大、更圆,把火势拱得更高、更盛。外表要做得像一颗熟透诱人的红苹果,实际里面……”

    杜乔不必知道不曾说出口的隐喻,他只要明白前面的意思即可。

    段晓棠瞬间心领神会,缓缓比出一个OK手势。

    白旻执掌兵权是大势所趋,众人最初拟定方案,本想借东宫六率的建制,祸水东引,分散压力,制衡他的权柄。

    经历今日一番变故,后续东宫率卫的实际兵权,人才上限……必须层层收紧。

    明面上极尽尊崇,扩张名头与规制,给足白旻储君体面与荣光,暗地里锁死实权上限,杜绝隐患。

    同一时刻,白府深处。

    白湛今日行程满满,往复奔波,身心俱疲。

    辗转半日,他再度寻到白旻身前,决意把隔阂摊开。

    他抬眸直视,“大哥对晓棠的诸多妄议,究竟是她当真行事有失,还是你对她存有偏见?”

    白日初闻白旻论断时,一时震惊错愕,因为武将的“忠诚”实在紧要,故而只纠结于人心虚实。

    现在冷静下来,再结合段晓棠的剖析,他终于看清,所有猜忌的底色,全部来自于偏见。

    白旻端坐位上,看似好整以暇,心底隐秘被触,强作镇定地反问:“我对她,能有什么偏见?”

    区区一个寒门武将,尚且不值得他侧目针对。

    白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一语戳破,“大哥不过是因为她出身微末,门第无凭,天然轻慢,刻意苛责。”

    白旻被当众戳破执念,面色微僵,纵使心知属实,依旧不肯认下,硬撑着冷声辩驳:“并无此事。”

    兄弟二人对峙僵持之际,白隽缓步从外走入,温声打圆场:“你们兄弟二人在说什么呢?”

    白湛直言不讳:“儿子在说,大哥重门第,仅凭出身,就对晓棠心存轻慢。”

    白隽眸色深沉几分,他预想过兄弟争执的无数缘由,兵权制衡,流言绯闻……唯独没有料到,最终引爆矛盾的,竟是最朴素的“尊重”二字。

    甚至激得白湛像个孩子似得跳脚告状。

    至于白旻是否当真心存偏颇,白隽无需深究。

    他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淡淡训诫:“大郎,不论她过往如何,如今她既受白家提携,身居大将军之位,手握国公爵禄,就该以重臣之礼相待。”

    此言一出,仿佛重回十余年前父子兄弟朝夕相处,言传身教的岁月。

    白旻垂首躬身,低声应道:“儿子知晓了。”

    从前的他,听闻父辈教诲,尚能收敛心性。

    自从祝明月一首诗搅动风云,有些事,再也回不到从前。

    白湛极易翻篇,心结稍解,即刻提起另一桩实事,目光恳切看向白隽:“父亲,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拔高晓棠的门第?”

    白旻的心胸,只是世人眼光的缩影。

    白隽:“联姻,亦或联宗。二郎觉得,以她的心性,会选哪一样?”

    至于说族谱单开一页,段晓棠至今不成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哪来的族谱。

    白湛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依她性子,多半一样都不会选。”

    若段晓棠有心攀附门第,数年前就有无数良机,何须等到今日。

    一日家事争执落幕,来日朝堂公事接踵而至。

    今日是白家私宴,只为家人团聚,洗尘接风。

    次日,大丞相府中,朝中关联文武官员齐聚一堂,静待白湛通报前线局势,敲定开春战略。

    堂上烛火通明,文武肃立,白湛立于舆图之前,逐一通报前线战况:“陇右连日大雪封山,道路冰封险阻,越往西北推进,行军补给越是艰难。我部已然暂缓突进,就地驻扎前线,刻意摆出开拓之势,牵制敌军兵力。”

    “李牟其人,残暴不仁,麾下将士官吏人人自危,我已暗中联络陇右多地士族,递出消息,静待时局。”

    ……

    若论沙场争锋,李牟悍勇善战,的确是极难对付的劲敌。

    可若论权术制衡,笼络人心,他较之李绍城,差之千里。

    如今没有李绍城居中维系各方势力,平衡内外矛盾,李牟的短板彻底暴露,看似坐拥重兵,割据一方,实则外强中干。

    这般对手,沙场难敌,权场易破。

    段晓棠的目光凝在西北舆图之上,“前线可有薛大将军的消息?”

    白湛指尖轻点舆图某处,“我部先锋当前抵达地界,距离此前战报中薛大将军所部的活动范围,尚有二百余里。”

    大雪封路,重兵封锁,长安援军前路受阻,薛曲所部深陷敌后,亦无法突破层层封锁线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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