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段晓棠的剖白，白湛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倒释然了。
他认识的段晓棠，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比起那些满口忠义，背地里私心丛生的世家子弟，这份坦坦荡荡的“不忠”，反而难得。
只要不是同时脚踏几条船，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以段晓棠的品性，想来做不出那般龌龊的行径。
与此同时，白湛脑海中灵光乍现，段晓棠昔日那句惊世骇俗的“当皇帝怀疑你造反时，你最好真的能反”，不是特指吴杲，而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
无论何人身居高位，一旦陷入无端猜忌，君臣裂隙再难弥合。
心念起落间，段晓棠的追问紧随而至，“这么说来，是你父亲，还是你大哥，疑心我？”
白湛神色微滞，眉宇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纠结与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段晓棠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瞬间了然，“看来是你大哥。”
若白隽主事，绝不会让白湛专程跑来军营，与她求证。
她以为白湛是来说明前些日子，白旻纳妾，染指军权一事，没想到竟然被“倒打一耙”了。
白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大哥……他不该怀疑你的。”
怀疑一个周身都是筛子的人作甚，“不忠”，已经是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瑕疵了。
段晓棠微微歪身，慵懒倚靠在椅背上，“你大哥为何偏偏只要我的忠心，不苛责旁人？”
白湛迟疑片刻，低声作答：“大哥……他是看重你。”
段晓棠只觉荒谬可笑，一针见血：“看重我？那他为何不问卢大将军、范大将军，不问王将军、冯将军？”
她半点没有拖同僚下水的愧疚感。
论私交渊源，他们之中有的人，远比段晓棠与白旻牵连更重。
白湛心头一震，顺着她的话细细思忖，瞬间洞悉了这几人的共性。
出身显赫，根基深厚。
要么是五姓七望的世家余脉，要么是世代从军的将门种子，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在朝堂军中根深蒂固。
若论“不忠前科”，这群人个个劣迹斑斑。
卢自珍下克上舞到所有人脸上，王元亮兵谏驱逐元宏大，范成达主导鸩杀两王、屠灭两座王府支脉，冯家自立山头，背弃旧主，清算前盟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重新站稳脚跟。
他们沾染的事，段晓棠一件都没有。
可世间评判，从来不公。
白旻对这群世家将门子弟的悖逆行径，闭口不提，不敢将“忠诚与否”的问题摆上台面。
试问，以白旻如今的身份，他会动念头，强纳这几家的女眷为妾，用以捆绑羁绊吗？
他不敢，也不能。
唯独对段晓棠，他肆无忌惮。
只因二人之间，隔着一道与生俱来的阶层鸿沟。
段晓棠起于微末，是白家从匪寨之中救出。
她身后空无一人，是孤零零凭借军功立身的庶人。
更关键的是，她太有主见，主动斩断了联姻结亲的世俗道路，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不给任何人拿捏她的软肋。
白旻从前笃定段晓棠是河间王府的死忠，是甘愿为旧主抛头颅、洒热血的纯臣，以为只需给予爵位名禄，就能换来毫无保留的绝对效忠。
可当他渐渐看清真相，发现这位无依无靠的名将，竟然不专属任何人，从未将身家性命、心志归属全然交付，身为上位者的掌控欲彻底落空，心态瞬间破防。
他对世家子弟的宽容，是千年养成的惯性。
在世家子弟默认的规则里，家族凌驾于主君、朝廷、君臣道义之上。
择木而栖是保全家族的常态，殉主殉道，反倒是意外。
乱世里，世家大族公然几头下注，并不罕见。
卢自珍等人的“异动”，可以被利益联结掩盖，被世家默契包容。
只要给足利益，家族就会约束族人，世家本身就是一种枷锁。
白旻对此心知肚明，只会顺势借力。
段晓棠不一样，在白旻的认知里，这般无根无凭，被权势托举上位的寒门之人，本就该献祭自我，交付全部，绝对臣服，用以弥补出身的差距，回报上位者的提携。
他默认了世家子弟的利己反复，却苛求寒门孤臣的绝对忠心。
偏偏段晓棠自有道义，绝不迎合上位者的掌控欲，更不吃这套以“忠心”为名的PUA。
出身平凡的女主，用受虐来积累道德资本拿到大结果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段晓棠若说旁的，白湛或许还会犹疑斟酌。
但说到这事，他竟然毫不意外。
原来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只觉满心疲惫。
老毛病了！
原以为无伤大雅，现在却可能伤筋动骨。
沉寂良久，白湛豁然起身，眼底重燃几分坚定，“晓棠，你放心，我必定好生规劝大哥。”
段晓棠端坐原位，抬手轻轻斟了一杯热茶，慢悠悠饮入口中，语气轻飘飘的，“祝你成功。”
这么多年，南衙不乏心志不一的大将军，只不过有些人无了，有的人稳了下来。
白旻的执念，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白湛方才积攒起来的满腔底气与笃定，被一句淡淡的祝福瞬间泄去大半。
这些年，他何尝没有规劝过，可白旻根深蒂固的认知，从来不曾为任何人动摇。
片刻后，二人并肩走出公房。
风停雪霁，天光澄澈，军营肃穆井然。
白湛收敛所有私人情绪，当着往来将卒的面，高声叮嘱：“晓棠，好生安排年后复训，往后还需多多仰仗你。”
这是一场公开的“表演”。
段晓棠心领神会，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待到下衙时分，李君璞如约前来右武卫大营汇合。
他随口问询：“方才白二说什么了？”
在庶母和小嫂子之间，白湛最终会选择站在哪一方？
段晓棠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感慨，“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还大。”
李君璞识趣地不问那条狗是谁。
段晓棠舒展眉眼，抛开所有杂念纷扰，“不想这些糟心事了，回去烫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