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2:锡安儿女(25)
【我早就放弃了在我国安全地说服别人相信我对一般意义体育运动毫无兴趣的希望。】——马尔科姆·格兰杰,2010年。
……
其实长期驻扎在黎凡特联邦境内的外国志愿者们早就认为俄军或叙利亚军队该尽快深入地下隧道网络、彻底歼灭以色列地联合抵抗军了,但俄军高级将领们的决策往往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只要俄国人满足于把抵抗军驱赶到深层地下隧道网络,则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等地持续不断的武装冲突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告一段落——被类似的悲观预感纠缠着的外国志愿者群体中很快流传起了圣地地下深处埋藏着某种俄国人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密的流言。终于,当南方的自由军主力出人意料地突破了俄军第88、第154摩托化步兵师的封锁并向着中部的耶路撒冷等城市步步紧逼时,担心逃到地下的抵抗军在此期间与自由军里应外合地共同行动的俄军高级将领们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派遣作战部队进入终日被来源不明的大雾所覆盖的地下隧道网络、阻止那些仍在顽强抵抗的犹太人干扰俄军的行动。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早有打算的九世英雄便立即叫来了彼得·伯顿。地下隧道网络的结构过于复杂,纵使俄军和叙利亚军队已经在关键节点部署了由战斗机器人保卫的岗哨,地下未知因素带来的通讯干扰等一系列不利环境使得耶路撒冷市区附近的防御部队很难面面俱到地抵挡抵抗军的向上进攻。最好的防御手段莫过于进攻——尤其是当彼得·伯顿率领着一支战斗力可与敌人的圣马可突击队相提并论的精锐特种部队时。只要伯顿能赶在抵抗军的下一次全面进攻开始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敌人的重要设施、节点和消灭关键人员,战事的主动权就仍将掌握在守军手中。
“我还以为俄国佬永远不会允许我们进入灰雾区呢。”得知俄军同意放行,伯顿愉快地吹了个口哨,“他们把雾气缭绕的地下隧道描述得非常恐怖,沿海地区的俄军更是声称地下潜伏着大量变异怪物……其实那只是些人造皮肤脱落的生化人罢了。好吧,他们有没有给我们额外提供些情报?”
“没有,俄国人说他们对下方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九世英雄摇了摇头,他和伯顿一样都明白这只是个俄国人的谎言而已,“粉碎了敌人的攻势后,就尽快撤出交战区域。这既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也是为生活在这里的其他居民的前程着想。”
“九世,也许现在对你说这些话已经有点晚了,但……你们日本人除了受到1999年的全面核打击影响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里都置身事外。许多对你们来说天经地义的事,是生活在世界其他角落的人没法想象的。”从角落里扛起一挺机枪、准备出门的伯顿头也不回地对自己的战友兼上司说,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夺取彼此的性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可耶路撒冷地区还没有转变成为你理想中那个模样的迹象。你不帮着阿拉伯人杀犹太人,犹太人就来杀阿拉伯人,就这么简单。”
“帕克中校的情报还算管用,多听他的建议。”不知该如何回答的九世英雄转移了话题,“我会在地下隧道网络3层待命,如果你们被围困,我会立即率领增援部队赶到。”
“好哇,不过我想我肯定用不到你的支援。事先说好,要是那群犹太人在有组织的攻势被粉碎之后还不要命地往上冲,我可救不了他们。”
整装待发的彼得·伯顿以最快速度集结了突击队,往此前俄国人不允许他们探索的深层地下网络转移。在一处由俄军把守的前哨站附近,志愿者突击队与正从下层隧道向上转移的抵抗军士兵迎面相撞,双方立即发生交火。经过十几分钟的战斗后,全部装备强化外骨骼动力装甲的志愿者突击队轻而易举地打垮了敌人,把余下的抵抗军士兵又赶回了下方的迷雾之中。
“有多处岗哨遭到敌人袭击,我们已经把这些位置标记出来,这或许有助于你们分析敌人的动向和分布位置。”负责指挥岗哨的俄军中尉给伯顿等人提供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援助,“如果我军能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下方的状况就好了……祝你们好运。”
“你们不跟着一起来吗?”伯顿随口多问了一句。
“上级没有给我们下达类似的命令。”
说服战友们停止抱怨的彼得·伯顿在俄军士兵们的帮助下重新开启了闸门,他用探照灯向下方照去,只看到了一片既像是无边尘埃又好似茫茫雪原的大雾。关闭了头盔面罩的伯顿走在最前面,其他外籍志愿者突击队员紧随其后。众人顺利地抵达了灰雾区的第一层,其中一名士兵在能见度较差的隧道中探索前进道路时被地面上的障碍物绊倒并发现那路障是一把样式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链锯。闻讯赶来的伯顿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丢失的兵器,他爽朗地笑着对战友们说,看来上次被自己用链锯命中的敌人极有可能成功地逃过一劫。
“伯顿,我是帕克。下方情况如何?”罗根的通讯打断了伯顿和战友们之间的议论。
“各类侦察设备不同程度受到干扰,我们没有办法及时了解隧道网络形状和有机生命体的分布情况,此外隧道内能见度也因附近充满未知飘浮物而明显下降。”伯顿很诚实地对罗根说,来自上方的进攻部队如果得不到更多信息又没有兵力优势就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中校,你找到我们所需的情报了吗?这地方毕竟还是俄国人修建的,他们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我在旧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份勘探测量记录,是验收工程的技术人员留下的。”罗根把这份文件直接传输给了伯顿,并要求伯顿确保每一名参与行动的士兵都留有副本,“我和俄国人争论了很久才说服他们,但这份资料也只能帮助你们了解隧道结构和走向。”
“嗯……从设计图上来看,有一些位置很适合敌人秘密安置指挥部或部署大量兵力。”
“理论上如此,然而敌人不会按照理论行动,我们仍需要通过你们的探索和非灰雾区的交战记录确认敌人的最新动向。”罗根的声音开始变得时断时续,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他也加快了语速,“要是通讯中断了,我希望你们能严格按照勘探测量记录上标记的这些安全系数较高路线前进。”
彼得·伯顿并没有把罗根的警告放在心上。以色列地联合抵抗军的策略无非是先用频繁的试探性进攻让地下隧道网络中的俄军疲于奔命,而后在单个或多个位置上集中兵力快速突破。如此一来,位于灰雾区的外籍志愿者突击队就很有可能在抵抗军发起进攻前察觉到异常进而及时地将消息反馈给上方的俄军。打定主意用先发制人的突袭扰乱抵抗军行动的伯顿站在原地考虑了几分钟,而后命令战友们向他认为敌人最有可能在前线集结部队的位置前进。
队伍向伯顿所说的方向行进了十几分钟后,前方的突击队员忽然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从前方由远及近地传来。猜测前方有敌军接近的伯顿马上令突击队停止前进、准备战斗,但他们并未料到3分钟后有另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头顶传来。一名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突击队员首先被从天而降的生化人扑倒在地,那名生化人身体上一半的人造皮肤已经脱落,血肉与金属的混合躯体看上去既不像人类也不像机器人,那似是而非的陌生感和野兽般手脚并用的行动方式使得突击队员们一瞬间理解了俄国人称呼这些家伙为怪物的原因。
“保持冷静,这些敌人只是样子看上去可怕而已!”伯顿举起机枪向隧道上方和四周墙壁上扫射,登时便有数名手脚并用地攀爬而来的生化人中弹落地。前方传来了零散的枪声,几颗流弹命中了伯顿的动力装甲,它们拼尽全力仍未能将眼前的障碍击穿。“火力小组后撤,注意保持对前方人员火力压制;A小队和B小队各抽调2人使用近战兵器清理从隧道上方掉落下来的敌人。”
外籍志愿者突击队员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彼得·伯顿在他们的日常训练中添加了大量近战格斗培训。眼前这些从前方蜂拥而来、以极快的速度跳跃到目标身上的怪物给许多缺乏相应经验的俄军士兵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有时士兵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战友被杀或把战友连着敌人一起乱枪击毙。类似的乱象却没有在伯顿的队伍中上演,依照他的命令井然有序地重组战线的突击队员们很快为火力小组清理出了一片安全区域,从而得以向前方步步紧逼的敌方常规作战部队发起反击。仿生型战斗机器人则在突击队的火力掩护下冲入迷雾中、以和那些怪物般的生化人同等凶猛的气势杀向了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
可以确定的是,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以色列地联合抵抗军士兵普遍没有装备强化型外骨骼动力装甲——前方迷雾中持续不断地传来的枪声在几分钟后就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取而代之,随后又归于寂静。保持警惕的伯顿没有忘记在追击的同时给沿途每一具敌军尸体的头部补上一枪,免得某些基于特殊人造器官工作机制而【起死回生】的家伙打乱了突击队的行动。
“他们把其中一个战斗机器人的脑袋拧了下来,可是那脑袋还挂在其中一个敌人身上。”终于在隧道内可追踪信号的伯顿希望这头颅可以把他带到敌人的指挥部,“帕克中校,我是……喂?帕克中校?九世,能听到吗?见鬼,通讯受到的干扰越来越严重了。”
“长官,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一名突击队员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伯顿,有些惶恐不安地把自己的步枪递给了伯顿,枪身侧面显示弹药余量的屏幕已经一片模糊,“枪械的电子控制系统出了些故障……我不确定动力装甲会在什么时候受到影响。”
“在这个环境下,恐怕只有不依赖任何电子系统的纯机械系统才不会受到干扰。”伯顿鼓励战友们说,地下的抵抗军也在受到同等程度的严重干扰,否则敌人就不会用一群不人不鬼的生化人来拖延时间了,“等等,这个岔路口上有一条档案记录中不存在的隧道……难道是敌人新建的?”
“或许吧,但是帕克中校说过要我们只沿着记录中存在的道路前进——”
“蠢货,他说的是一般情况下。特殊情况下,敌人会在地下隧道网络打穿出新的隧道,一定另有用途——我们顺着这些新隧道前进才有望给敌人造成更大损失。”彼得·伯顿正忙着训斥部下,一道呈现出深红色的探照灯光从隧道另一侧扫过,那光芒强烈得穿透了无处不在的纳米机器人构成的灰雾,“都看到了吧,敌人就位于这条不存在于档案中的隧道另一侧!跟我一起冲!把这群不断在人间挑起争端、破坏和平的怪物斩尽杀绝!”
和平……是的,和平。一往无前地狂奔着的伯顿心头涌起了一种怪异的情绪——他当然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漂洋过海、从太平洋东岸的美利坚帝国一步步向西旅行并最终和许多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战友们在黎凡特联邦落脚的,其中有许多人出于对已经夺走了自己全部人生价值的战争的厌恶而决心将余生投入平定一切纷争的事业中。但他们几乎在每一次冲突爆发时都要面临相同的困境:冲突中的双方都把冲突爆发归咎于对方,即便是率先挑起冲突者也总要声称自己对现状忍无可忍才不得已使用了最暴力的手段求生,而志愿者们对事态的看法又或多或少地受到其过往经历和既定价值观的影响。
于是,就像人类历史上一切曾经怀揣着高尚理想的人们那样,从五湖四海聚集到黎凡特联邦的外籍志愿者们最终不得不承认他们正在为几个特定国家、特定族群甚至是特定企业的利益而战。与其继续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把眼下发生的一切当成伟大事业的一部分,还不如转而享受杀戮以及作为一次次杀戮间短暂过渡期的平静日常生活,但彼得·伯顿并不指望日籍志愿者部队中的其他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他选择留在欧亚大陆只是为了逃离不断从美洲向外传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风气、逃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受到大小不一各类机构管控的生活。与美利坚帝国对【忠诚】的苛刻要求相比,俄国所提倡的那种看似严苛的政治原则简直是形同虚设——他结识的一些俄军军官、媒体人士、学者都会私下里讲些与俄国高层有关的笑话,莫斯科等地存在由社会名流建立、经常在各种媒体上公开和俄国高层唱反调的反对派人士俱乐部更是连普通公民都心照不宣的【现状】。
“说起来,当时俄国把许多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温和 派都流放到了美利坚联盟国——”
发觉自己竟然在追击敌人途中陷入胡思乱想的伯顿因刺眼的红色强光照射而猛然间清醒过来。他马上停下脚步、准备命令自己的部下们警戒四周,但通讯频道中却没有任何人回答他。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笼罩在一片血色薄雾中,就连伯顿来时的道路也不见了踪影。做好了向突然冒出来的任何目标开火的准备后,伯顿连忙重新检查罗根提供的那份资料,想确认自己当前所在位置,但验收报告中的隧道结构图居然就在他的注视下自行重组、变得面目全非。
“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尽管伯顿还没有收到外接防火墙发出的任何警报,眼前怪异的景象足以说服他相信自己的电子脑已经被人入侵了,“不……也许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此起彼伏的吼叫声包围了他,视野中屏幕上的那定位信号径直穿过隧道墙壁、朝着他快速靠拢。快速判断出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吼叫声所在位置的伯顿调转枪口准备扫射目标,发觉机枪毫无反应的他旋即丢下枪械、抡起快速展开的战斧把第一个朝着他扑来的变异生化人一斧劈为两截。
还有更多变异生化人从旁边包围过来,接连用战斧杀死数名敌人的伯顿只得考虑向安全地带撤离。虽然眼下孤立无援,好在他还保持着电子脑与仿生战斗机器人内部思考网络之间的连接,使得他可以借助这些战斗机器人的AI判断当前战况。经过快速分析,AI网络认为变异生化人噪音分布最少的方向适合突围,暂且决定相信AI判断的伯顿连忙提着战斧撤离,没过多久他就一脚踩进了积水之中,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就算是启动光学迷彩的敌人也没法安静地穿过积水区域,这里的噪声有助于他更准确地判断敌人的动向。
下一秒,以为自己已经顺利逃脱的伯顿就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个正着,连动力装甲头盔都出现了大片凹陷和裂纹。被钢卷落入积水时飞溅的水花遮蔽了视线的伯顿条件反射般地向前走了两步,只觉有沉重的铁链迅速收紧、捆住了他的双腿。正当他想要摆脱束缚时,又有两根铁链从左右两侧向他发射而来、一左一右地分别捆住了他的双臂。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埋伏在隧道角落里、手持铁链的敌人竟然会是两个理论上只会按本能行动的变异生化人,前方的灰雾中又冲出一名手持长刀的变异生化人,那以极高频率不断振动的长刀直指他的头部。
“就凭你们这些只会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配与我为敌?”伯顿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右倾斜、让缠住自己左臂的铁链直面敌人的刀锋,“再多派十几个人来——”
话音未落,伯顿的头盔后脑部位遭到了重击,相应位置的装甲也被击穿了。动弹不得的伯顿只觉有一根缆线接入了自己颈部的接口,预感到大事不妙的他不断地挣扎,但他的行为对发生在虚拟网络空间的一面倒战况毫无帮助。
“伯顿……伯顿!”从后方传来的声音绕到了伯顿前方,面貌狰狞恐怖的变异生化人的外表正在伯顿的视野中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快速改写,无处不在的血红色滤镜也逐渐消退了,“是我……我是麦克尼尔!你中了俄国人设计的AI电子病毒,所有被他们定义为敌人的家伙都会在你眼中变成某种令人无比厌恶的样子……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我……你……我这是在哪?”伯顿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他看到有两名同样穿着动力装甲的健壮男子正收回左右两侧的铁链,另有两个穿着黑色动力装甲的不明人员和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矮个子女人站在麦克尼尔身后,“不……你已经死了,那些韩国人、日本人勾结美利坚帝国害死了你。”
“他们杀不了我,我从地狱爬回来找他们复仇了。”麦克尼尔示意战友们解除对伯顿的束缚,并上前拥抱了自己的老朋友,“我听说你在这7年里一直尝试着寻找我的下落——”
“是啊,7年了,你知道我这7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花了好久才说服自己接受现状,可——”
“伙计,一切都过去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麦克尼尔连忙打断了伯顿有些情绪激动的抱怨。
“我没有家。这里不是家园,那里也不是。当年我以为我们能在韩国安顿下来,一两年以后一切都变了。在美利坚帝国以外,我们是美国人;在美利坚帝国,我们又是叛徒。地球上没有我们的位置。”
“而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早日夺回家园。”麦克尼尔小声对伯顿说,眼下就是反击的开始,“……假装大获全胜,把更多敌人吸引到这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