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与文德帝此刻早已远离前殿香客往来的喧嚣。
随一灯大师踏入了护国寺最隐秘的禁地密室。
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室内有一盏幽幽灯火,静静燃在正中央的白玉莲台之上。
这便是轩辕皇朝历代帝王的本命长命灯。
灯芯以龙涎蚕丝捻成,灯油由天山雪莲与深海玄冰脂调和而成。
密室内有无数得道高僧的法力加持,帝王长命灯轻易不会熄灭。
一盏燃尽,便意味着一位帝王龙驭宾天。
莲台最上方那盏灯,灯身雕着五爪金龙,纹路古朴威严。
正是先帝的本命长命灯。
问题是先帝已然驾崩半年......
按佛门祖制,帝王殡天之后,本命长命灯七七四十九日内便会自然熄灭。
可眼前这盏灯,灯火虽不算旺盛,却始终明灭未绝。
微弱却执拗地跳动着,在昏暗密室里投下一圈极淡的光晕。
文德帝望着那盏孤灯,神色凝重。
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一灯大师,先帝已然归天,此灯为何至今不熄?”
文德帝身为燕王时,虽也有心继承皇位。
但还不至于像睿王和厉王那般,蓄谋已久的逼宫、造反、弑父。
他能登顶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离不开陆沉他们的暗中帮助。
但最终,还是先帝留下的那一道遗诏让他顺利登基成皇。
对先帝,轩辕啄谈不上有多少父子亲情。
天家亲情本就淡薄。
先帝固然将皇位留给了他。
但却在此之前,先帝为了清除他所认为的障碍。
放任或是协助睿王害死了一生戎马,为国征战的镇国大将军。
而镇国大将军不仅仅是轩辕啄的舅父。
更是轩辕啄从小到大最在意的亲情和坚实的后盾。
没有镇国公府,轩辕啄能不能顺利长大成人都是未知。
这其中藏着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轩辕啄已是当今天子。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他才能从容不迫的推行自己诸多想法。
改善民生,加强兵防,殚精竭虑,日复一日的让大齐国的子民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可眼前代表先帝命数的烛火依旧顽强而脆弱的亮着。
这其中难保不会有什么变数。
一旁的陆沉垂眸肃立,目光落在那盏长明不灭的灯烛上。
深邃的眼目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先帝长命灯不灭,于国于朝,皆是前所未闻的异事。
传扬出去,只怕会引起民心不安。
先帝和两王随着龙驾的爆炸一起消失。
尸骨无存,连帝王下葬也只能以衣冠入陵。
此事本就引得朝野私下讳莫如深。
如今先帝长命灯不灭,更是成了悬在大齐朝堂头顶的一把利刃。
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掀起难以预测的暗潮涌动。
陆沉抬眸,目光沉静地扫过那盏微弱却执拗的灯火,唇瓣微启,声音低沉而冷静。
“陛下,帝王灯逾时不灭,非吉非凶,却定是有未了执念,或是世间尚有与其命数牵绊至极之人或事。”
文德帝轩辕啄指尖泛白,内心翻涌的情绪远比表面上更甚。
先帝与睿王、厉王一同在龙驾爆炸中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本是板上钉钉的死局。
可这盏长命灯偏生不灭,等于在告诉世人,先帝的气数,尚未真正断绝。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低垂的眉眼间满是凝重,低沉的佛号在密室中缓缓回荡。
“阿弥陀佛,贫僧日夜守着此灯,以佛法温养,却依旧无法引灯芯自熄。”
“此灯不熄,一则恐是先帝魂魄未安,执念滞留人间。”
“二则......贫僧斗胆揣测,先帝或许......并未真正殒命。”
一语落下,密室之中瞬间死寂。
文德帝身躯猛地一震,看向一灯大师的眼神里满是震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沉亦是眸色骤深,周身气息冷冽了几分。
若先帝尚在人间。
那文德帝如今的皇位、大齐的朝局、所有的尘埃落定。
都将变成一场笑话。
甚至会引来灭顶之灾。
文德帝能继承皇位,是得先帝遗诏所赐,名正言顺,满朝上下无人质疑。
但问题是......
先帝和两王消失得那般诡异,若是他们得了奇遇,变成异类,再回头杀个回马枪?
文德帝紧蹙眉头,细思极恐。
这种事情虽然不该去妄意揣测,可先帝和两王的骤然消失,不同样也是一个谜?
陆沉都不用去想,也知道那些秘密藏在夫人拿出的那辆装甲车中。
可夫人有空间之事,他从未对外人言。
即便是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皇帝表兄,陆沉也不能与之坦言。
石门紧闭,长明灯幽幽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如同这扑朔迷离、暗藏杀机的大齐江山。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将这代表帝王长命灯的烛火吹灭,会有什么后果?”
陆沉轻声询问一灯大师。
目光却是带着征询的看向文德帝。
事关先帝,事关国运,陆沉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灯大师闻言面色骤变。
连忙上前半步低眉阻拦,声音急得破了出家人该有的平稳。
“齐国公万万不可!护国寺建于龙脉之上,此灯乃帝王本命所系,与国运龙脉相连,岂是人力可随意熄灭?”
他双手合十再拜,佛珠在掌心捻得急促,沉声解释道。
“强行吹灭帝王本命灯,轻则折损施法者阳寿,重则搅动大齐龙脉气运。”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流离,朝堂动荡,后果不堪设想啊!”
文德帝眉头锁得更紧,眸色沉沉地落在那盏孤灯上,指尖掐进掌心。
听到一灯大师说会折损施法者阳寿,他便不准许陆沉吹灭烛火。
他的表弟得陪着他,凌驾于朝中众臣之上,和他一道为大齐子民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自然不能让他为这苟延残喘,就是不肯熄灭的烛火而折了寿元。
文德帝知晓国运重于一切。
可一想到先帝或许尚在人世,甚至可能化作异类卷土重来。
胸腔里便翻涌着难以平息的不安。
陆沉收回目光,眼底冷意渐浓。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已有盘算,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
“大师莫忧,我只是随口一问。”
“只是此灯长明不熄,终究是朝野隐患,不知大师可有其他化解之法?”
一灯大师又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道将陛下和齐国公带来此处,是为告知烛火未灭,好叫陛下心中有数。”
“如今看守此处的只有贫僧一人,贫僧断无可能将此事外传。”
“陛下和齐国公若是信不过贫僧,大可将贫僧禁足以此。”
“或是就此处置,贫僧绝无半句怨言。”
一灯大师垂首躬身,语气坦荡,毫无半分惧色。
一身僧袍在昏暗密室中更显清瘦孤直。
文德帝闻言神色稍缓,摆了摆手沉声道:
“大师乃佛门高德,朕信得过。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外泄半分。”
陆沉冷眼旁观,心中已然笃定,灯不灭绝对与夫人拿出的车辆有关。
这事也不急,他得回去与夫人商议。
想到自家夫人,陆沉也无心在这密室里久留。
他不动声色道:
“知晓护国寺里燃着帝王本命灯的人少之又少。”
“大师只需照常看护此灯,对外只字不提帝王灯之事,封存密室即可。”
一灯大师颔首应下,双手合十。
“贫僧明白,定守口如瓶,护此密不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