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的身影,终于颤颤巍巍地出现在练武场的入口,是三叔公。
他佝偻着背,深深地弯着腰,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就在这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了场中的景象——
楚奕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场中。
他身着一袭劲装,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阳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仿佛覆着一层寒冰。
只见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度。
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
“嗤!”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带着破空的锐气。
十步之外,一只用来练习的粗陶瓦罐应声而裂!
碎片如被无形的力量猛然炸开,四下迸溅,在干燥的地面上弹跳滚动,发出细碎刺耳的噼啪声。
三叔公枯瘦的双腿猛地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梁骨般剧烈一晃。
长剑狠狠刺穿了罐身上用墨汁潦草画着的人形咽喉部位!
那冰冷的剑尖穿透陶片留下的孔洞,像一个狞笑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三叔公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费力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仿佛要压下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老朽……见过侯爷。”
楚奕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个躬身行礼的老人一眼,只是漠然地将修长有力的手随意向前一伸。
谢灵蕴立刻无声地上前一步,姿态柔顺得如春日里最娇嫩的柳枝。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饱满额角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
“小白。”
楚奕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如冰锥骤然刺破平静湖面。
谢灵蕴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冰冷的鞭子抽中。
她如梦初醒,花容失色,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慌乱,慌忙将眼帘垂得更低了,迅速收回帕子。
直到这时。
楚奕才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将目光转向了三叔公。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完全揣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只有一片深寒:
“何事?”
三叔公布满皱纹的老脸狠狠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着。
“侯爷,柳楠……就在刚才,悬梁自尽了。”
“哦?”
楚奕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自尽了?”
“就这点抗压的能力?实在是不行啊。”
“但他死不死,关本侯什么事?”
三叔公的心瞬间坠入万丈冰窟,沉到了底。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心思深沉如海,冷酷无情如铁石,绝不会被任何哀求和情感轻易打动。
然而,他已别无选择,身后是万丈深渊。
“侯爷,如今上京城沸反盈天的粮价乱局,老朽知道,这一切背后翻云覆雨的手,都是侯爷您在布局。”
楚奕没有否认,只是依旧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困兽的徒劳挣扎。
三叔公感到那目光如巨石压顶,几乎让他窒息。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继续艰难地说道:
“老朽今日抛却这张老脸,豁出性命前来,是求侯爷您……高抬贵手,放我柳氏一族一条生路!”
“只要侯爷肯点一下头,从今往后,我柳氏全族上下,无论老幼,必唯侯爷您马首是瞻,任凭驱使,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抛出了他认为最具分量的筹码:
“柳氏百年积累的宝库,侯爷您随便取用,想取多少,就取多少!”
他知道,这是在剜心割肉。
但此刻,保全柳氏一族苟延残喘的性命,比那些冰冷的金银更重要!
楚奕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绝非心动或贪婪,而是更加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就这?”
三叔公身体剧烈一震,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皱纹里都透出难堪的羞愤。
他再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楚奕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算计。
“侯爷!尽管柳氏这半年来被您……被时局折腾得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但瘦死的骆驼,它终究比马大啊!”
“朝野上下,六部衙门,乃至军队行伍之中……我柳氏数代人经营,还有残留的人脉根基!”
“只要侯爷肯在此刻伸手拉我柳氏一把,这些人脉,这些势力,以后全都听凭侯爷您一人调遣,绝无二话!”
这份沉甸甸的、足以撬动时局的巨大隐形势力,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足以让这世上任何一位野心家为之疯狂心动!
然而——
楚奕的目光如亘古不化的玄冰,没有丝毫涟漪,平静得令人绝望。
仿佛三叔公刚才那番剖心沥血、赌上柳氏全族命运的嘶吼,不过是夏日午后扰人清梦的、嗡嗡作响的几只苍蝇。
他甚至不耐烦再听下去。
“说完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宣判。
三叔公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
“说完了,就滚。”
“嘭!”
三叔公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老脸上,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怒火。
“侯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破裂。
“我柳氏乃是开国传承下来的百年大族,底蕴深厚!”
“今日老朽这张老脸不要了,亲自登门苦苦哀告,已是给足了侯爷您天大的面子!”
“侯爷您……您当真连一丝一毫都不肯考虑吗?!”
楚奕终于缓缓转过身,正眼看向这个濒临崩溃的老人。
那目光,冷冽得如同腊月呼啸的寒风刮过荒原,带着一种刻骨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一件破烂腐朽的古董:
“百年大族?”
他唇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心寒的轻笑,如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
然后,楚奕不再看三叔公一眼,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瞬间被绝望吞噬的老人。
紧接着,冰冷无情、不容置疑的两个字,如最后的丧钟,淡淡地传来,彻底碾碎了老人所有的希望: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