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期间,BJ没有秘密。
斯蒂尔这种级别的外国政府官员在BJ的活动,美国驻华使馆会知会中方,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外交、国安、公安,通常也会重点关注。
会面的事情,即使今天还没有知会,明天也会有人知道。
换句话说,即使没有人知会斯蒂尔这个大人物的行程,相关部门也未必不知道现在美国经济处有个小人物来了盘古七星酒店。
陈学兵这个时候是应该及时报备一下的。
不过跟谁报备,就是个具备灵活性和艺术性的问题了。
这种事,按理说他随便打给通讯录上任何一个经济金融口的官员,司局级以上的,都比较合适。
但陈总绕开了一批人名,选择了奚国华。
时间晚上八点,电话打过去第一通,没人接。
这个时间点,要继续打第二通,就有点不礼貌了。
陈总继续打了过去。
是秘书接的。
「陈总你好,领导现在有个会。」
陈总笑着大咧咧道:「哦,多久开完?有点急事。」
对面顿了顿:「额……方不方便说一下,什麽事?」
「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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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这次是相当不礼貌了。
对面也愣住了,迟疑了半天,确定了一下陈总刚才说话时有没有酒意,但半天也无法确认,只能道:
「嗯……好的,我跟领导说一下。」
这通电话,一个晚上也没回过来。
领导也是有脾气的。
这一晚,很多相关部门没睡着,在猜测那个美国女人到盘古七星找陈学兵说了什麽。
——到盘古七星,根本就没有其他答案,这个酒店都没正式开业,入住的就只有陈学兵集团一行人。
他们调取过酒店监控,但很快发现走廊监控在陈学兵入住的时候就被两个大汉给掐断了。
这种事吧,也不好直接惊扰陈总。
人家是知名商人,而且那女人也有官方身份,怎麽可能直接去盘问呢?
他们只能把情况录入了异常监控事项。
……
第二天早上,盘古七星楼下已经多了两辆车,一组人。
陈总入住楼层被蒙上的监控也被酒店管理人员恢复,声称是为了消防安全。
直至九点过,奚领导的电话才打过来,若无其事地笑道:「学兵啊!昨晚有点忙,开了个通宵会,什麽事?」
陈学兵顿时唉声叹气道:「哎哟,领导,我怎麽也睡过了!误事了误事了。」
对面一愣:「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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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美国财政部助理部长罗伯特?斯蒂尔昨天晚上约我见面,说要谈点事,我想着不报备一下嘛,打了个电话给您,结果您没接!我也喝了点红酒,就睡着了。」
陈学兵这话,让对面一惊。
「谁?」
「罗伯特?斯蒂尔啊。」
「什麽职务??」
「美国,财政部助理部长。」
「你怎麽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
「这电话是您打过来的。」
「不是,这事,你怎麽给我打电话?!」
「嗨,我不是想着我现在主营方向归你们管嘛,您也是大领导,找您合适啊。」
「什麽时候见面?」
「好像.……约的是上午十点吧,人应该快过来了。」
「十点?!他来找你?!」
「嗯,我在盘古七星酒店。」
「他找你聊什麽?」
「我也不知道啊,领导,时间好像有点来不及了,您快跟相关部门知会一下吧,对了,您可给我证明清白啊,电话我可是昨晚就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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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真是,你真是……」
电话挂了。
旁边的任颖一下没憋住,笑出声来。
「你这招太损了。」
陈学兵嘴角扬了扬:「谁叫领导忙呢,不给他找点事做,他也不关注我啊。」
他接过任颖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把面前的早餐盘子往前一推,进房间换了身衬衫出门,没想到奚领导又打过来了。
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奚领导的语气明显轻松了。
「学兵啊,一会斯蒂尔跟你聊了什麽,你跟我说一声吧。」
「哦……要是金融方面的话题,跟您说也不太好吧?我昨天晚上也是喝多了,现在想想,这电话我应该打给央行陈司长的,或者打给财政的王主任才对。」
「.……」
「算了算了!今天奥运开幕,现在大家都忙,各司其职!你这事我负责了!有什麽事你跟我说,我已经跟秘书打过招呼了,随时接你电话!」
「哦,行,那等见完面,我来找您吧,详聊。」
「好!」对面乾脆道。
挂了电话,任颖又乐了。
「这下好了,领导现在对你专人责任制了。」
陈学兵嘿嘿然:「挺好,还给我派个领导书记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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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小会客厅。
陈学兵先到。
斯蒂尔是准时到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身材高瘦,头发花白,西装笔挺,领带打一丝不苟。
aah跟在他身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学兵坐在沙发上抬了抬手,也没起身:「斯蒂尔先生,请坐。」
斯蒂尔在他对面坐下,aah坐在侧後方的椅子上,打开文件夹准备记录。
「陈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斯蒂尔全程用英语,aah在旁边翻译,「保尔森部长让我转达他的问候,他本来想亲自来,但华盛顿那边…」
陈学兵皱了皱眉,用流利地英语问道:「保尔森没来?」
斯蒂尔迟疑了一下,点头:「是的。」
陈学兵心里一凛。
情况果然变了。
前世他对次贷危机这段历史很感兴趣,这可以说是整个世界的大转折,也因为深入了解,他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游刃有余。
关於这段历史,他看过两个保尔森的传记。
一个是空头之王约翰保尔森,那本传记是别人写的,描写他在美国次贷危机前的成长史和次贷获利的故事。
一个是担任财长,负责处理此次危机的亨利·汉克·保尔森,他写了本自传,叫《峭壁边缘》,把次贷前後的内心活动都描述非常详细,包括他在次贷爆发前带家人来参观北京奥运,次贷中压力很大,喜欢吃东西来缓解压力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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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兵是当故事看的,大人物在面临大事件时的心理活动引人入胜,其中还涉及一些与中方的交涉事项,他在其中了解到一些我方高层对於此次危机的看法和底线,印象很深。
所以保尔森出席奥运会开幕式,坐在开幕式贵宾席,陪家人游览长城、故宫,到团结湖公园打太极等细节,陈学兵也没忘。
而这一世,保尔森没来,说明情况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
很多事大概是提前了。
次贷金融风暴不会被化解吧?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
他的大部分海外布局,可是围绕这场危机来做的,别说远了,就说梦达,如果没有金融危机的全球蔓延,根本没他下手的份。
「理解。「陈学兵笑了笑,说道:「财长先生很忙,我知道,毕竟雷曼和A的事,够他头疼的。」
这是一句试探。
斯蒂尔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关注全球金融市场稳定」、「交换看法」之类的官方辞令,没想到陈学兵一上来就直接点破了。
这让他有点被动。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恢复了镇定,笑道:「看来陈先生对一些情况确实很了解,那我就直说了。」
此刻,陈学兵脸上反而有了微笑,看来事情没有超出既定情况之外。
「陈先生,您过去一年对几次市场波动的判断,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每一次都精准可怕。」
「所以?」
「所以。」斯蒂尔斟酌着措辞,「保尔森部长希望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您能继续发挥您的判断力,为市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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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你是说长征的评级报告?」陈学兵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美国政府通过某些渠道告诉我,让我『谨慎发言』,不准再发布针对美国金融机构的评级报告。」
他放下茶杯後看着斯蒂尔,嘴角带着一丝玩味:「斯蒂尔先生,你们美国的政策,变有点快啊。」
斯蒂尔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陈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同,当时市场刚刚经历贝尔斯登与两房的冲击,需要稳定,而现在…」
「现在雷曼确定要完了。」陈学兵又一次直接点破。
斯蒂尔苦笑:「看来陈先生什麽都知道。」
陈学兵想通了一些关键,又道:「所以你们想让我来当这个恶人,让我发布报告,释放雷曼的负面预期,你们可以逼雷曼放低身价,让有实力的人来接手.……或是给你们留下说服内部、拯救雷曼的时间?」
这是他最坏的猜测,同样也是一句试探。
雷曼之局要翻盘,必须是政府像当初对贝尔斯登那样出手才有最大的可能。
假如是这样,他断然不可能帮忙。
他不会给对方留下真正翻盘的机会的。
他说完盯着斯蒂尔的反应,可斯蒂尔只是沉默了几秒,没说什麽。
他不不进一步试探,用一种替对方考虑、又有些严肃的口吻问道:「斯蒂尔先生,我多嘴问一句,如果救雷曼的方案谈不拢,财长先生有什麽备选方案吗?」
此刻的陈学兵在斯蒂尔眼里已经是异常专业了,这句问话,像是专业机构对政府的质问,让斯蒂尔的身体下意识紧绷,坐直了一些。
这个微动作很细微,但陈学兵捕捉到了。
「嗯……我们正在评估各种可能性。」斯蒂尔的语气很官方,「财政部和美联储一直在密切关注市场,确保金融体系的稳定。」
评估各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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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兵心里重复了一下。
他有意创造这样的氛围,就是想看看斯蒂尔在面对公众访谈时的反应。
如果财政部真的有办法救雷曼,斯蒂尔口吻至少会乐观一点,比如「我们对找到买家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帮助雷曼」之类的,首先要政府释放信心,民间才能接收到救市信号,而不是现在所说的「评估各种可能性」。
「各种可能性」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雷曼可能破产」这一种极端负面的预期。
他和欧洲美国打了这麽多次金融战,对此十分了解——一个要救市的政府,是不会把负面预期往外说的。
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用一种理解的语气说道:
「财长先生现在的压力,我能理解。」
斯蒂尔抬起眼看他。
「三月份救贝尔斯登,他被骂用纳税人的钱给华尔街擦屁股。两房的事,又产生了极大的非议,现在如果再救雷曼……对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们这一届将留下很大的争议,你们共和党的大选候选人麦凯恩也会因此陷入被动,所以不仅是党外,就是党内,你们要承受的压力也会很大。」
陈学兵每说一句,斯蒂尔的脸色就沉一分。
「陈先生理解就好。」斯蒂尔的无奈明显了几分:「部长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困难。」
被猜这麽透,就没什麽好隐瞒的了。
并且斯蒂尔认为陈学兵越了解越好,这样他的沟通成本就低了许多,他这麽谨慎措辞,就是怕俩人的谈话泄露出去。
如果遇到一个不聪明的,那一些话他就不不明说。
对方主动说出来,他再顺水推舟,这样最好。
对方明确知道己方诉求,办错事的概率也会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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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兵露出笑容,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问道:
「那你们希望我什麽时候发布这份报告?」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际上是在试探保尔森的紧迫感。
如果保尔森对找买家还有信心,会让他等一等。
「嗯…」斯蒂尔斟酌着措辞,「陈先生看什麽时候合适?我们的意思是,只要是基於公开信息的理性分析,时间由你决定。」
陈学兵心里已有九分数了。
「这件事我可以做。」他靠在沙发上,笑道:「但是你们能给我什麽条件?」
斯蒂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陈学兵想要什麽。
反正对方如果想像之前一样大肆做空,在这个关头,政府是绝不会允许的。
一方面是政府最近已经发布了限空令。
另一方面,陈学兵既已知道雷曼的困境,还要帮他们做事,那麽这个时候,陈学兵一分钱也不能入境,否则陈学兵的立场极易发生改变,可能会推动雷曼快速破产。
此刻面对陈学兵这个问题,他们也只有之前所掌握的信息。
「陈先生,只要你配合我们,点科技以後在美国的正常贸易,不会再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上一次,保尔森就是用V许可存续的事情逼陈学兵住口的。
可这一次,斯蒂尔旧话重提,给陈学兵整笑了。
你搁这跟我收保护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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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费不是不能交,但你一个没几天就要下台的班子,我给你交着吗?
我要找也找民主党好吧?
「说实话吧。」陈学兵抱起手说道:「你们知道我跟谁关系密切,这个时候我帮你们办事,要承受很大的关系风险,另外你们的承诺也无法保证长期有效,所以超出你们任期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别跟我说虚的,来点实在的,马上就能办的。
斯蒂尔明白对方是把宝压在民主党身上了,他们能威胁陈学兵的地方也确实不多,只能问道:「那你想要什麽?」
陈学兵早已想好了条件,慢悠悠说道:「我最近在欧洲有个投资项目,德国的梦达,您可能听说过这家公司。」
斯蒂尔的眼神变了变:「陈先生要收购梦达?」
「对。」陈学兵点点头,「这家公司技术不错,就是资金链断了,我想救它,保留它的研发中心和员工,对德国、对欧洲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斯蒂尔:「但有一些阻力。」
「什麽阻力?」
「竞争对手都希望它死掉,三星、海力士在背後使绊子,还有一家美国公司,大概也不希望它活过来,所以.……我的阻力会很大。」
这是陈学兵要收购梦达,除了要搞定德国和大股东英飞凌之外,必须面临的困境。
完整收购梦达,所有的存储厂都会使绊子,要让它死,大家从此以後少一个竞争对手。
拆分收购梦达,所有的存储厂也会来抢它的关键资源。
背後这股力量主要是韩国,或许有日本,还有美国的美光,大概也只有美国政府亲自出手才能压下。
斯蒂尔听到这话,有点为难了:「梦达…陈先生,这件事不在财政部的职权范围内,我们说了不算。」
陈学兵轻笑一声。
「我并非让你们帮我完成收购,只是让你们帮我解决一些外部压力,我想以斯蒂尔先生的身份,应该很清楚你们能做什麽,如果你说你不清楚,那我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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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三根手指,说道:
「第一,美光如果游说美国政府反对,相关部门不要表态支持,更不要出面阻挠。
「第二,保尔森部长在和德国财长、欧盟委员沟通时,对中资收购梦达适度表达一点正面态度。
「第三,如果三星、海力士、尔必达在国际市场上围堵,美国政府可以通过T或双边渠道,表达一下『反对不正当竞争』的立场,当然,这不一定是为了中资说话,为了存储晶片全球供应安全也是可以的,毕竟要有更多的竞争者,才能防止垄断。」
这三件事,都是对方能做到,但需要花点政治资本的事。
陈学兵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对方的可操作性。
对美国内部企业美光,只是「不做表态」。
对欧盟、德国,则要表示中立偏积极,需要在外交场合开口。
而对日韩企业,他们就可以拿出严父的身份,抽他们两巴掌。
这样分身份三层递进,对保尔森来说,都不算是太为难的事情。
斯蒂尔感受到对方的老辣,也被对方直白的要求逼退无可退,只能道:「陈先生,这些事我恐怕不能立即给你答覆。」
我要上报。
陈学兵笑了起来:「当然,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斯蒂尔脸色沉了沉,刚才推诿顺口了,此时又想起这件事拖下去对他们并无好处。
但陈学兵的话还没完。
「另外,你们即使答应,我也无法相信贵方的口头承诺,这件事,恐怕贵方还有一个具备分量的人对我承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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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尔都有点懵了。
美国此行来华的人就这些,我作为财政系统最高官员,还不够分量?
难不成,你要大统领亲口对你承诺?
可能吗?
「陈先生。」他郑重了脸色说道:「你要明白,我是能够和你谈这件事的最高官员。」
出面谈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说白了,要是传出去,他做好随时背锅,引咎辞职的准备。
「也不一定吧。」陈学兵却笑道:「贵党有一个深受中国信任,此时也在BJ的人,现在正由中方外交学会接待,他应该很方便出面。」
这麽一点,斯蒂尔顿时恍然。
「基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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