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是美国历史上最具辨识度的国务卿之一,这个名字几乎代表着外交与权谋。
但他1977年就离开政府,至今已经卸任31年,论政治影响力,其实已经不算很高。
美国民间和左翼对他的批评声从未停止,越南、柬埔寨、智利、东帝汶都有过他的身影和决策,被不少人视为战争贩子。
不过在中国,这是个被神话的名字,他是尼克森访华的操盘手,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奠基人,并且坚持每年访华,官方将他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他是经中方长期认可,可以跟高层直接对上话的人。
陈学兵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斯蒂尔竟也觉这是个非常合适的人。
基辛格老辣,嘴严,又有中方关系,对共和党来说是连接中方最好的桥梁,曾经还是把锋利的刀,有他在中间斡旋,或许能打消保尔森不信任中国人的顾虑。
这件事情,保尔森至今也是顾虑重重的,是威尔金森和他在从中谋划,主张利用陈学兵解决麻烦。
「基辛格…」斯蒂尔缓缓重复了一遍,没太多犹豫便答应下来:「好,如果这件事有了答覆,我们会请他和你见面。」
此时,在旁边记录的aah见谈话结束,忽然插了一句:「陈先生,我很好,基辛格博士已经离开政府很多年了,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公民,为什麽你们国家总是对他这麽重视?」
作为一个美国精英,她确实不理解为什麽一个卸任31年的前国务卿在中国还有这麽大的影响力。
在美国,卸任官员就是普通人,人走茶凉才是常态。
斯蒂尔皱了皱眉,但也没有阻止。
陈学兵笑了。
「对於中国来说,我们一向重视『老朋友』这个身份,这是我们外交与文化风格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们是在重视历史,凡是对我们有过帮助的人,都会到一定的礼遇和信任基础。」
aah若有所思,又问了一句:「陈先生,我有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如果『老朋友』说了一些中国政府不爱听的话,他的身份.……还能保护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斯蒂尔的眼神也动了一下。
:
陈学兵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平静。
「你搞错了一件事,老朋友的身份,不是用来换保护的,是用来换机会的。
「一个陌生人来敲中国的门,门可能不会开,但一个老朋友来敲门,门一定会开,至於门开了之後你能拿到什麽,取决於你的实力和诚意,但如果门都不开,你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基辛格博士的价值,不在於他说什麽中国都会听,而在於他说的话中国一定会认真听。
「听你说话,和认真听你说话,是两回事。」
他说完,斯蒂尔的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不太认可。
美国不在乎真情还是假意,只要遵守美国规矩,敷衍的听还是认真的听,结果都一样。
aah则摊了摊手,有些莫名其妙,或许觉中国人的规矩太多太复杂,说话也弯弯绕。
陈学兵只觉美国政坛是一代不如一代,总想着把一些东西变成手里的牌来打,用於短期利益的置换,而非长久的往来,迟早会陷入欧洲小国的短视格局。
他觉有些无趣,笑了笑,起身告辞。
……
出了酒店,陈学兵直奔奚国华办公室。
到了之後他也没有废话,把见面的过程几乎完整复述了一遍。
奚国华越听越凝重。
「雷曼,那是他们华尔街的大机构吧?」
「对。」陈学兵点点头:「华尔街五大投行之一,雷曼一旦破产,还会引发对A的冲击。A是全世界最大的保险集团,事关美国本土数千万人的人寿险、财险、年金、退休养老金,还有全球几十个国家有保险子公司,企业保单、民众寿险,雷曼是他们重要的交易对手,A给雷曼发行的不少债券、债务工具提供了担保,双方还有大量衍生品互换交易,有巨额保证金和抵押品往来,这是美国方面没有明说的,也是他们最深层的担忧。」
陈学兵的情报令奚国华吃惊。
:
「那……这个事.……你看要不要赶紧跟相关部门通个气?咱们拉个会,你也参与一下,咱们国内在那边应该也有不少投资吧?」
奚国华是受上级指示跟进这件事,究其原因是今天各部门确实都很忙,无暇抽调新的人手来关注,但他没想到是这麽大的事情骤然摆在面前,要真像陈学兵分析的那样,那可是全球级的金融冲击啊。
陈学兵却笑意轻松:「您放心吧,咱们的经济部门又不是吃素的,很多情况他们早就明了,您只需要把这次的事说明白了,他们自己会做决策的。」
有些情况,他早就在欧洲大使馆的时候就跟国内通报过了,真要等现在再撤出投资,哪还来及。
再说美国目前还是中国最大的贸易夥伴,是外贸成长的基本盘,那边有难,中国也不能坐视不管。
美国财政部敢在中国谈这件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说不定他们的大统领这次早早来了中国,就有求援的意思。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领导。」陈学兵眼含深意地说道,「等美国的回覆确定下来,我们长征什麽时候发报告,具体节奏和报告内容,我会提前交给你的,你这边转交即可。」
我把你拉上车,啥意思,不明白?
奚国华咳了一声。
「那什麽,学兵啊,你上次说那个科技示范点,打算怎麽办?」
「是这样。」陈学兵郑重起来:「如果基辛格与我见面,我打算先邀请基辛格和比利时副首相雷恩代尔去参观,请他们跟中方领导提一句,到时候部里再组织个摸底,到现场写个报告,请上面领导去看一看嘛。」
奚国华神色渐缓,陈学兵要有能力请动基辛格和比利时的副首相说项,那麽部里跟进一下,流程方面是比较顺理成章的。
但陈学兵对他那个示范点神秘兮兮的,奚国华心里还是有些不把稳。
「你搞这麽大阵仗,到底让领导参观什麽?你想要多大政策?」
陈学兵沉默了一会,还是说道:「第一个是F民用,第二个……是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
奚国华一怔:「什麽意思?支付不是银行乾的吗?非金融机构怎麽做支付?」
陈学兵想了想,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您知道支付宝吧?」
:
「嗯。」奚国华点点头。
陈学兵接着道:「支付宝就是非金融机构支付,它不是银行,是阿里巴巴和股安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但它在做支付——用户把钱打到支付宝,支付宝再打给卖家,它做的就是银行的支付结算业务,但它不是银行。「
奚国华听着想起了什麽事情,慢悠悠道:「这东西可是灰色地带啊,我记当时央行因为这样的支付出过一个意见徵求稿到信产部,但一直没有落地。」
他说完觉不对劲:「你是说……想让它合法?搞半天,你是想干这个?!」
奚国华连连摇头。
「这件事涉及的部门太多了。」他抬起手逐一数起来:「支付清算、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央行管吧?银行业监管,银监会也管,网际网路行业、通信标准工信部管,电子商务,商务部要负责,还有……反洗钱,网络安全,数据安全、资金流动监控,公安,国安都插手,你知道要涉及多少部门,谁敢牵头,谁能负责?」
奚国华在细数这件事的难度。
陈学兵闻言却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反而笑道:「您还少算了一个重要部门,这件事後续要立法,还要经过司法部。」
其中的难度,他会不知道吗?
否则他至於这麽大动周章?上来就要见大领导?
这件事真正的难度,在於动银行的蛋糕,谁掌握了支付入口,谁就掌握了用户和数据,未来可以做信贷、理财、保险。
这背後是四大行、股份制银行、银联,一个超级集团。
如果不是顶层吹风,而是通过市场去自然推动上层决策,过程中会遇到的阻力难以想像,资金安全、洗钱风险、消费者保护、系统性风险.……
每一个部门都能提出不亚於奚国华这麽多的问题。
关键是银行和银联的立场,就是会把这些问题不断推到大家面前,时间会被慢慢拖下去,也许最终政策落地发牌的时间还是三年後。
甚至银行感觉到网际网路金融市场的压力和潜力,反弹会比前世还要狠,时间会拖更久。
所以直至现在,他都没有对外透露过这方面的想法,不动则如山,动则如雷霆。
:
而这次奥运,可以说是绝佳的机会,几乎所有重要部门的领导都在围绕这个小小的奥运村工作,权力密度极大,信息传播的效率极高。
并且银行部门跟奥运工作几乎没什麽关系,大行的董事长行长们根本不在奥运村的核心决策圈里,他们甚至可能都没在BJ,或者来了也只是看个比赛。
他若不利用这次机会打个闪击战,他就不是陈学兵了。
奚国华见陈学兵眼中笑意,知道他是想清楚了,再次问道:「谁来牵头?」
你可别说让我们工信部牵头啊。
陈学兵却笑意不减:「工信部的核心职能之一是推动信息消费。电子商务、移动网际网路、数字内容、软体服务,这些都需要支付来打通最後一公里;第三方支付合法化,等於给信息消费装了一台发动机,反之也能推进信息工业的发展,对工信部来说,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抓着工信部不放,就是因为这件事的推动对上述这些部门来说,工信部获益是最多的。
扩大部门权力是一方面,工信部掌握着网际网路企业的行业管理权、技术标准制定权、行业规范权,如果第三方支付合法化,工信部的职能瞬间扩大。
而促进信息消费、推动3和智能机普及也是主业。
最利的部门就最该出力嘛。
奚国华此时不禁回想着陈学兵此前跟他聊过的那些话题,原来都是在这儿等着他。
他抱起手,严肃道:「支付这件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如果仅仅是为了网络消费,其实大可不必。
刚才他都说了,这是个灰色地带。
既然灰色地带存在,其实就已经给了网络消费生存空间了。
陈学兵此时也直言道:「网络消费与便捷支付交替推进,支付要通过智慧型手机走进线下,取代刷卡。」
取代现金这四个字,他还是没说。
:
这四个字说出来,在这个年代简直是炸裂性的。
光是取代刷卡,都已经十分炸裂了。
这话说出去,就等於是跟银行宣战。
「具体内容,您到健翔科技园一看便知。」陈学兵接着道。
奚国华沉吟片刻:「那要是上面看过了,不表态呢?你对你那个试点有多大把握?」
陈学兵想了想,道:「上限是拿到政策试点资格,下限.……至少也能让领导觉有点意思,知道有行动支付这麽回事,再推动就有基础了嘛。至於管理办法和牌照……那是後面的事,不是奥运期间能搞定的。」
他没有夸下海口,对结果的判断也比较符合奚国华的想像,倒是让奚国华微微点头。
「行。」奚国华终於下定了决心,「你试点搞好了让我去看看怎麽回事,但有一条,你别把我坑了。」
他说着又连连摇头,只是这次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你这事啊,我看里面的坑大很,很多人要反对。」
陈学兵却语气诚恳道:「这怎麽能是坑呢,您想想,这件事如果成了,历史上会怎麽写?「2008年,工信部率先推动行动支付创新,开启了中国移动网际网路时代」,这是什麽分量?」
陈总的大饼随口就来。
「再说了,最近这麽多事,咱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奚国华想到陈学兵居然能让美方高层出面找他办事,不不感叹陈学兵这个人确实有本事。
但转念又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汇报电话,心里已经明白了怎麽回事,指了指陈学兵,有些哭笑不道:「你啊,一肚子坏水!以後我有了警惕啊,可不会上你第二次当了!」
陈学兵微微一笑。
「我这人只有第一次合作才会主动求人,第二次以後,通常都是别人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