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当混沌的意识终于挣脱黑暗的桎梏,独孤信那紧闭了三月之久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如同冥界永恒不变的底色。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钻入鼻腔,混杂着上古战场残留的血腥与死气,刺激得独孤信本就脆弱的神魂一阵刺痛。
独孤信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
每一寸肌肉、每一条断裂的经脉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稍一动作,便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咳……咳咳……”
几声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溢出,带着腥甜的黑血,溅落在身前焦黑的泥土上,开出几朵绝望的花。
独孤信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依旧是那处死寂的裂谷。
阴风卷着细碎的骨屑,在谷底无声地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万千战死英灵的泣诉。
远处,几簇幽绿的鬼火飘忽不定,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满地狼藉。
断裂的太古战戈半埋在土中,锈迹爬满了斑驳的剑身。
巨大的异兽骸骨横陈,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凝视着万古之前的惨烈。
空气中,紊乱的法则碎片如同无形的利刃,不断切割着周遭的一切,也恰好成为了独孤信最好的掩护。
这里是绝地,亦是生机。
感受着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状态,独孤信没有惊慌,反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独孤信强忍着剧痛,以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盘膝坐直。
内视己身,景象触目惊心。
七成经脉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木,寸寸断裂,残存的几处完好经脉也布满裂痕,脆弱不堪。
神魂之内,昔日光芒万丈、流转不息的轮回道印。
此刻黯淡无光,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一圈微弱到极致的光晕,勉强维系着最后的形态。
轮回道力更是稀薄到了极点,如同干涸河床中的最后一缕细流,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地蠕动,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断绝。
神魂更是遭受了难以逆转的重创,本源受损,神念萎靡。
神念连延伸出体外数尺都做不到,只能龟缩在神魂识海深处,瑟瑟发抖。
若非独孤信在突破道宗境界时,机缘巧合之下吞噬了一丝冥界最本源的轮回法则。
道基被淬炼得远超同阶,无比稳固。
换做任何一位普通道宗,在承受十殿阎罗的绝杀、施展逆天遁术的恐怖反噬之后。
此刻早已身死道消,连一丝神魂碎片都不会剩下。
想到这里,独孤信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万幸吗?
或许吧。
能从十位执掌冥界法则的阎罗围杀中逃生,能在道主级的灭世威压下挣得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震惊诸天万界的奇迹。
可这份奇迹,却是独孤信用近乎粉身碎骨的代价换来的。
如今的独孤信,别说再战,就连维持清醒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与废人无异。
但……他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星火,在独孤信濒临熄灭的道心中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颓丧与绝望。
独孤信闭上双眼,没有急于调动那丝微薄的道力疗伤,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沉思。
冥界黄泉畔,那毁天灭地的十大法则之力,转轮王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十殿阎罗联手时足以湮灭一切的威势……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独孤信想起了自己突破道宗后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仗着天罡神通的肆无忌惮。
想起了对“逆知未来”的过度依赖,以为能窥探天机便可万事大吉。
更想起了对冥界深处未知存在的轻视,以为凭借自身实力便可纵横无忌。
是狂妄,是自负,是对大道的敬畏不足,才让自己陷入了那般必死的绝境。
若不是绝境之中道心爆发,施展出禁忌遁术,若不是这处古战场法则混乱恰好遮掩了气息。
此刻的他,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一抹飞灰,再也见不到木伽罗,听不到雄霸与威骁的呼唤。
亲人的面容、皇朝的未来、下属的期盼……
那些曾经被独孤信深埋心底,却在昏迷中反复刺痛他的画面,此刻再次浮现。
“我不能死……”
“我必须活下去!”
独孤信的心神剧烈震颤,原本因伤势而萎靡的道心,在这一次次的反思与牵挂中。
非但没有崩塌,反而如同在烈火中反复捶打的精钢。
褪去了所有浮华与杂质,变得愈发纯粹、愈发坚定、愈发不可摧折。
绝境,非但没有磨灭独孤信的意志,反而让他的道心完成了一次涅槃般的升华。
独孤信明白了,力量并非一切,敬畏之心不可或缺;
独孤信明白了,依赖推算天机未来终是虚妄,自身道心才是根本;
独孤信更明白了,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言弃,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就有守护一切的希望!
独孤信缓缓睁开眼,眸中那最初的迷茫与虚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洗礼后的沉静与锐利。
独孤信不再犹豫,心神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仅存的轮回道力,如同春蚕吐丝般,缓缓淌过断裂的经脉。
道力所过之处,带来微弱的生机,修复着细小的裂痕。
同时也引动着裂谷中那些狂暴却驳杂的冥界元气,一点点纳入体内,以鬼道之力疗伤。
如今的独孤信浑身鬼气森森,看起来就像是冥界一位强大点的鬼物。
疗伤之路,注定漫长而痛苦。
每一次道力流转,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吸纳元气,都要承受法则紊乱带来的反噬。
但独孤信的眼神,始终平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