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湾这种会所,外面看不出深浅,里面每一层都有自己的用处。狄浩常用的这一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个半开放的套间,前面是休息区,后面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里面做了一个长方形热水池。池沿用深色石材铺着,水面上浮着一层热气,墙边点着香,味道不重,刚好压住水汽里的消毒味。
狄浩躺在池边,后背靠着软垫,闭着眼睛。
一个年轻女孩跪坐在池沿,替他按肩。女孩二十出头,长得漂亮,皮肤白,手指细,应该刚来不久,动作还带着一点小心。会所里的女人分很多种,有些是熟手,知道客人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些是新来的,只知道经理交代过眼前这个客人不能得罪。这个女孩显然后一种。
狄浩没有说话。
水很热,热气往上蒸,肩膀和后颈慢慢松开。他今晚没有叫别的服务,也没有让人进来陪酒,只让女孩按肩。人到这个时候,身体其实不一定需要女人,更多是需要一间关上门以后没人敢随便进来的屋子。外面园区死了两个人,老冯已经接了活,孙伟还在盯几个口子,可这些事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结果。
他脑子里想的是金三角。
刘洋白天那几句话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木棉集团那个名额不是靠一份资料就能拿下。陈至要看利益,也要看谁能把事做起来。李云能替他说话,却不能替他把地、楼、人、关系和账全部拿到手。金三角那块地方和西港不一样,那里边界乱,军队、地方势力、博彩老板、园区老板和各种跑灰线的人都挤在一起,进去以后能做成什么样,取决于第一口咬在哪儿。
狄浩需要那个名额。
西港已经不是一个能让他安心待下去的地方。这里有陈至的眼睛,有刘洋这种老人的手,也有不安稳的手下。狄浩以前觉得自己能在这些缝隙里慢慢做大,账做得漂亮,人管得住,钱一点点挪出来,等时机到了再换一块地方。现在看,时间没给他那么宽。
金三角如果拿不到,他就只能继续留在西港这张桌子上,跟刘洋这种人抢同一盘菜,等陈至哪天想查账,或者等林文那张嘴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女孩的手指按到他左肩时,指甲忽然刮了一下。
狄浩眉头微微皱起。
女孩手一停,脸色立刻白了:“狄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狄浩睁开眼,看了看肩膀。
皮肤上划出一道很浅的红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小颗血珠。伤口不深,可女孩已经怕得不敢动。她在这里待过几天,知道有些客人脾气不好,也听过会所里以前有人因为倒酒洒在客人裤子上,被当场带出去教训。狄浩这种客人更麻烦,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脸色不对,下面自然有人替他出气。
“没事。”狄浩说。
女孩还是低着头:“我给您拿药。”
“不用。”
狄浩从水里站起来,女孩赶紧拿起旁边的浴巾替他擦水。她手还是有点抖,擦到肩膀旁边时不敢碰那道红痕。狄浩接过浴巾,自己裹上,走到外面的休息区。
沙发很宽,旁边小桌上放着烟、火机和一只水晶烟灰缸。
狄浩坐下,点了一支烟:“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女孩脸色又变了。
她想解释,又不敢解释,只能轻声说:“是。”
她出去没多久,经理很快就来了。经理进门时脚步很快,脸上却还是笑着,只是眼神先往狄浩肩膀上扫了一下。她比那个女孩见过的事多,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先问伤口重不重,先认错就行。
“狄总,实在不好意思。”经理站到沙发旁边,“小姑娘新来的,手上没轻重,我回头好好说她。”
狄浩摆了摆手:“没事。”
经理停住。
“她挺不错的。”狄浩把烟拿开,“一会儿拿点小费给她,从我卡里扣。”
经理明显松了一口气,笑意这才真了一点:“我替她谢谢狄总。您放心,我让财务直接给她,不让下面人乱扣。”
“嗯。”
“我再给您换个老师傅?”经理问,“手法好一点,肩颈做得舒服。”
“不用。”狄浩靠在沙发上,“我坐一会儿。”
经理会意:“那我让人别来打扰您。茶和水都在旁边,您要什么按铃叫我。”
她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狄浩一个人。
烟雾慢慢往上散。外面隐约有水声,有走廊里服务员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不知道哪间房里传来的笑。狄浩坐在沙发上,肩膀那道小伤口还有一点刺痛。小费不算什么,他也不是因为心软。那个女孩怕成那样,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动怒。
真正该动怒的地方不在这里。
金三角,刘洋,林文,三号园区,老冯……每一件事都还没落地。狄浩把烟抽到一半,按灭在烟灰缸里。热水泡过以后,人会发沉,他本来想再看一遍木棉集团那份资料,可眼皮慢慢压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同一时间,西港城南一条小巷里的旅馆二楼,窗帘拉着,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这家旅馆很小,楼下是前台和几张旧沙发,楼上几间房,墙皮有些发黄。住在这里的人有跑车的司机,有刚从园区出来找女人的业务员,也有不愿意被熟人看见的赌客。老板不太问客人来路,只认现金。西港这种小旅馆很多,藏不了大人物,却适合让几个刚出事的人熬过一晚。
房间里有三个人。
领头的外号叫狗杂,三十出头,瘦,颧骨高,嘴唇薄。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眼睛一直盯着楼下巷口。
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叫小碗,是他表弟,年纪小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另一个叫火机,二十七八岁,头发染过,又长出一截黑根,坐在床边不停抖腿。
狗杂以前不是普通狗推。
他在国内做过网赌推广,后来欠了钱,被人介绍到西港。刚来时也被坑过,护照被收,欠条被翻几倍,差点被卖去山里。可他脑子活,嘴也会说,硬是在一个小盘里做出业绩,从被人盯着打电话的狗推,混成能带两三个新人做号的小组长。西港这些年,他换过几个园区,也替人做过几次见不得光的活。偷资料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带枪进园区却是第一次。
他敢接,不是因为胆子大到不要命。
是因为钱够,也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在西港混下去,迟早会被人卖第二次。园区里的人都说狗推和猪仔不一样,狗推是来上班的,有提成,有自由,有机会出去吃饭喝酒。
可狗杂心里清楚,这点自由只是绳子放长了一点。老板需要你时叫业务员,不需要你时一样能把你塞进车里,转手卖到别的地方。既然都是拿命换钱,不如换一笔大的。
火机终于忍不住:“狗哥,我们真能走掉吗?”
狗杂没有回头:“天亮走。”
“可我们动的是大子集团的人。”火机压低声音,“死了两个内保,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现在知道怕了?”狗杂冷笑,“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枪拿到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火机脸色难看:“我以为最多吓一下……”
小碗坐在旁边,声音发干:“那两个保安死没死?”
“死不死都一样。”狗杂说,“枪一响,我们就回不去了。”
火机抬头:“那背后的人会不会接我们?他说事成之后……”
“闭嘴。”狗杂转过头看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火机一愣。
狗杂说:“不知道就少提。我们拿的是中间人的钱,活也是中间人交的。让我们偷资料,闹出动静,跑出来,天亮去金边拿尾款。背后是谁,跟我们没关系。”
火机小声说:“可万一他不给钱呢?”
狗杂盯着他:“不给钱,我们也得先离开西港。你留在这里等狄浩请你吃饭?”
火机不说话了。
狗杂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天一亮从后街走。先去金边,拿钱,再去缅甸。到了那边,谁还管西港死了几个内保。”
他说得很凶,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却听不出多少底气。
狗杂自己也知道,事情比他预想的麻烦。原本他们只要偷资料,被发现后制造混乱跑出来,最好不要死人。可园区内保扑得太快,小碗先慌,火机也慌,枪一响,事情就变了。死人会让价格变高,也会让追他们的人变多。狄浩这种人,不会为了两个内保哭,但会为了自己的脸面和规矩追到底。
“睡。”狗杂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天亮就走。”
小碗把鞋脱了,靠在床头。火机还是坐着,过了半天才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狗杂没有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巷子很窄,停着两辆摩托,一条狗趴在垃圾桶边,远处有一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下,暗一下。偶尔有人从巷口经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狗杂咬着烟,眯着眼往下看。
天亮以前,西港每一条小巷都像能藏人,也像能把人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