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狗杂猛地醒了。
旅馆房间里的灯还开着,光很黄,照在发旧的墙纸上。窗帘拉着一半,外头有摩托经过,声音从巷子里钻上来,又很快远了。狗杂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看门,看窗,再看床。
房间里只剩下小碗。
火机不见了。
狗杂从椅子上坐直,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那把枪。他昨晚靠在窗边抽烟,后来也熬不住,坐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他这种人睡觉很浅,外面脚步重一点都能醒,可火机什么时候出的门,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碗。”狗杂压着声音。
床上的小碗迷迷糊糊睁开眼:“哥?”
“火机呢?”
小碗揉着脸,像是还没醒透:“他不是下楼了吗?”
“下楼干什么?”
“说肚子饿,去弄点吃的。”小碗坐起来,脸色也慢慢变了,“还没回来?”
狗杂拿起手机,给火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多。西港这种小旅馆,六点多已经有人退房,也有人刚从赌场回来。楼下如果有早餐摊,火机买个饭回来最多十来分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更麻烦的是,火机不是会自己乱跑的人。他胆子小,昨晚连说话都发抖,这种人越怕,越不敢离开同伴太远。
狗杂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收拾东西。”
小碗愣了一下:“不等火机了?”
“等他回来给我们收尸?”
小碗脸一下白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他们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个包,一点现金,枪和手机。狗杂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巷子还是昨晚那样,垃圾桶边的狗已经不见了,两辆摩托停在门口,其中一辆是他们昨晚准备好的。
巷口有一辆灰色轿车。
车停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像是等人,又像是随便停在那里。西港早晨路边停一辆车不稀奇,可狗杂看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车窗贴得深,看不见里面。车头没有熄火,排气管有很淡的白烟。
他把窗帘放下:“快点。”
两个人背包下楼。前台那个小老板趴在桌上睡觉,头旁边放着半瓶水和一本登记本。狗杂没有叫他,带着小碗直接往门口走。出了旅馆,早晨的湿热一下贴上来,巷子里有馊味,也有远处油锅刚热起来的味道。
狗杂跨上摩托,又给火机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没人接。
小碗骑上另一辆,紧张地看着他:“哥?”
狗杂没看小碗,只看巷口那辆灰色轿车。轿车的副驾驶门动了一下,又没开。这个动作很小,可在这种时候,已经够了。
“分头走。”狗杂低声说,“你走老市场那边,我走海边路。到了金边路口前面的修车厂汇合。别停,别回头。”
小碗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火机呢?”
狗杂已经拧动车把:“火机要是活着,会自己找我们。”
摩托轰的一声冲出去。
狗杂没有走巷口正路,先往右拐,贴着一排低矮铺面往外冲。小碗慢了半拍,才跟着发动。灰色轿车很快有了动静,车头一摆,没有追狗杂,直接朝小碗那边压过去。
小碗这才明白过来,嘴里骂了一句,拧紧油门往老市场方向跑。
狗杂没有回头。
他骑得很快,摩托从两个卖菜的摊子中间挤过去,差点撞翻一个塑料筐。摊主在后面骂,他听不见。早晨的西港还没有完全醒,路上车少,正适合跑。可狗杂心里一点没松。他太清楚这种追法,追小碗,不追他,不代表他安全。也许对方只来得及咬住一个,也许他们早就分了两拨。
火机不接电话,巷口有车,小碗被追。
狗杂冲过一条小桥,往海边路方向走。他没有去约好的修车厂,先绕了两条街,又钻进一片还没拆完的老房子后面。等摩托停下时,他额头已经全是汗。
他给小碗打电话。
没人接。
狗杂咬着牙,站在一堵破墙后面,听着远处慢慢热起来的城市声音。西港白天要开始了,赌客回酒店,业务员进楼,猪仔被赶到工位,保安换班,赌场灯牌一盏盏灭掉。对这座城市来说,昨晚死了谁、跑了谁,都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可对狗杂来说,他身边已经少了两个人。
……
仓库在城郊一片旧厂房后面。
外面挂着一家物流公司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小货车,地上有轮胎印和油污。仓库里面堆着一些空纸箱和旧托盘,靠里有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屋。小碗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破了,左眼肿着,身上的黑短袖被汗和灰粘在背上。
老冯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没有急着打人。老冯做这种事多年,见过太多人刚被抓时嘴硬,也见过太多人挨第一下就乱说。乱说没有用,越怕死的人越会编。问话要先把人心里的路堵住,让他知道什么能换命,什么换不了。
“叫什么。”老冯说。
小碗喘着气:“小碗。”
“另外两个。”
小碗喉咙动了一下:“一个叫狗杂,是我表哥。一个叫火机。”
老冯拧开水,倒了一点在地上,又把瓶口递到小碗嘴边。小碗急忙喝了两口。
“谁让你们进三号园区?”
“一个中间人。”小碗说,“我们不知道他真名,都叫他老K。”
“老K是谁的人?”
“不知道。”
老冯看着他。
小碗急了:“我真不知道!我们以前在别的盘做过,狗杂认识的人多。老K说有个活,进三号园区拿点资料,闹出点动静,出来以后去金边拿尾款,再安排我们去缅甸。我们就是拿钱办事,没见过后面的人。”
“多少钱?”
“先给了一笔,后面还有。”小碗低下头,“具体多少狗杂管着,我只分一份。”
“枪谁给的?”
“老K。”
“资料交给谁?”
“没交。”小碗说,“东西在狗杂那里。我们跑出来以后住旅馆,天亮走。火机早上不见了,狗杂觉得不对,让我分头走,然后我就被你们抓了。”
老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低声说:“冯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老冯点了点头,又问小碗:“狗杂去哪了?”
“不知道。”小碗哭腔已经出来,“他说去修车厂汇合,可他这种人不会真去。他肯定换地方了。”
老冯相信这句话。
狗杂如果真能带人进园区偷东西,还能从三号园区跑出来,就不会傻到按原计划走。小碗只是被他拿来分散追兵的一条腿。火机不见,八成也不是自己饿了下楼。
老冯站起来。
“看好他。”
年轻人应了一声。
老冯拿着手机往仓库外面走。他要先给狄浩报一条消息:抓到小碗,问出老K,狗杂带着资料跑了,火机失踪。消息不算完整,但已经能说明这件事不是三个狗推临时起意。
他刚走到仓库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老冯停住脚。
那不是风,也不是货车铁皮被碰响。做他们这行的人,对这种声音很敏感。下一秒,院子外面响起枪声。
第一枪打在仓库卷帘门旁边的铁皮上,火星溅开,声音在空仓库里炸得很响。老冯身边那个手下立刻往旁边扑倒,里面看着小碗的人也骂了一声。
“趴下!”老冯喊。
第二轮枪声紧跟着扫进来。
仓库门口的纸箱被打穿,碎纸和灰尘飞起来。小碗在里面吓得大叫,椅子被他挣得咯吱响。老冯贴着墙蹲下,抽出枪,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门口冲进来几个人,脸都遮着,动作很快,枪口不是冲着老冯一个人,而是往仓库里面压。
很显然他们不是来抢人,他们是来灭口的!
老冯扣住枪,朝门外打了两枪,声音压得很低:“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