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暗。但林阳能感觉到——不是用灵识，灵识在金丹碎了之后变得很钝——而是用另一种更原始的感知方式。他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声，不是水流声，是一种干燥的、坚硬的、像是无数根骨节在岩石上爬行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叮。叮。叮。
凿石头的声音。节奏稳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心跳。声音从洞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经过洞壁的反射变得有些失真，但那个节奏太熟悉了——跟石头的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跟石头在雨棚下用空气比划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它学会了。”林阳忽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的话。
铁岳扭头看他：“什么学会了？”
“影蜕的根须。”林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洞口，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铁剑的剑柄，“桑榆镇那根根须只知道寄生、生长、杀人。它没有脑子，只有本能。但这一条不一样。它寄生在曹大锤身上之后，没有立刻杀死他——它学会了曹大锤凿石头的动作。那个心跳一样的灵力波动不是心跳，是凿石头的节奏。它在重复曹大锤的最后一个执念。”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后脊发凉的猜想。
“它在凿什么东西。”
古明月和林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个瞬间，但那个瞬间里传递了太多信息——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影蜕母体在九幽寒泉的万年玄冰上寄生了一千年，它的存在方式是被动等待，等待有人来激活它，等待离夜那样的野心家来利用它。
但离夜的母体已经死了，而这条在八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分离出去的根须，在离开了母体之后独自存活了太长时间，它在阴脉中漂流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最终停在了青石口这个阴气浓郁的节点上。
它没有母体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所以它学会了宿主的技能——曹大锤是一个石匠，它学会了凿石头。
那么问题来了：它在凿什么？
“战无极，把石板全掀开。”林阳做出了决定。
战无极双臂抓住那块比棺材还大的青石板，猛虎铠的甲片在他发力的瞬间同时绷紧，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震响。他把石板整个掀翻到坑外，石板砸在地上轰隆一声闷响，砸出了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四溅开来。
洞口完全暴露在日光下。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之气从洞里喷涌而出，这一次不光是杂草结霜——坑边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以下，潘明远和几个后生在老槐树后面冻得直打哆嗦，呼出的气全都变成了白色的雾团。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东西。
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褐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洞口的边缘开始，沿着石壁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纹路的形状和林阳在荒坡上那条虫体碎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树根状的结构，从中心向外辐射，层层分叉，每一根末梢都在缓缓蠕动。但和虫体碎片不同的是，这些纹路不是长在虫体组织上的，而是直接长在石头上的。
暗褐色的细丝渗透进了岩石的纹理中，把原本青灰色的岩石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褐灰色。细丝在岩石表面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图案，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嘴巴，有的像扭曲的手指。
而在那些图案之间，有一个图案反复出现——那是一个简笔的人形轮廓，人形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起，然后落下。凿石头的动作。
“它把整个洞都变成它的身体了。”铁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性的惊骇，“正常的影蜕需要寄生在血肉之躯上才能存活。但这条根须在阴脉里漂了太多年，它已经变异了。它可以直接寄生在石头上——或者不是寄生石头，是把石头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你们看那些纹路——它不是浮在石头表面的，是渗透进去的，把岩石的晶体结构改造成了适合它生长的基质。”
“那底下的凿石头声是怎么回事？”战无极问。
林阳没有回答。他提着铁剑走到了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洞底深处，大约七八丈深的位置，有一团暗褐色的巨大肉瘤正在缓缓搏动。肉瘤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透过薄膜可以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密的暗色丝线在编织着什么。肉瘤的正中央嵌着一个人形——不是整个人的身体，而是一个半身的人形轮廓，像是从肉瘤里长出来的浮雕。那个半身人形的手臂在动。它的右手握着一根由暗褐色组织凝聚成的凿子形状的东西，左手虚托着，正在一下一下地凿着面前的洞壁。叮。叮。叮。
它在扩大洞穴。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林阳的脑海。它学会凿石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曹大锤是个石匠，他这辈子最熟练的技能就是凿石头。根须寄生了他之后，把他凿石头的肌肉记忆、动作节奏、甚至那种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专注力全部复制了下来，然后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它现在正在用曹大锤的技能，一凿一凿地扩大这个洞穴，把阴脉的通道拓宽，让自己的根须能够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它还活着吗？曹大锤本人。”战无极在林阳身后问。
林阳的目光落在肉瘤正中央那个半身人形上。那个人形轮廓的五官已经模糊了，但在它凿石头的间隙，它的头会微微偏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那个偏头的角度——巧娘说过，曹大锤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忘不掉。那个偏头的角度，是他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