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这样凿空气？”铁岳蹲到那个年轻学徒身边，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暗褐色的眼白在雨棚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瞳孔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极细的暗色丝状物在缓慢蠕动。“虹膜后面有丝状寄生痕迹。感染途径是什么？他最近有没有受过外伤？”
潘明德连忙问旁边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是石头的母亲，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石头他……他前天搬石料的时候砸到了脚，脚趾甲盖都砸掉了，流了不少血。这两天一直在敷草药，本来都快好了——”
“伤口在哪？”林阳蹲下来，掀开石头左脚上的破布鞋。大脚趾上裹着一层捣碎的草药，揭开草药之后，指甲盖确实没了，露出的创面上新生的嫩肉本该是粉红色的，但石头的创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褐色薄膜，薄膜边缘延伸出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细丝，已经钻进了周围的正常皮肉里。
林阳把草药重新盖上，站起来把潘明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叫你的人去准备桃木柴，越多越好，再准备十斤朱砂粉。另外在镇子南边找个通风的地方搭一个隔离棚，把所有接触过曹大锤和这块石料的人全部集中到那里，挨个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不管多小的伤口都要查。”
潘明德的脸色刷地白了。“这……这到底是什么病？”
“不是病。”古明月走到他面前，声音清冷而直接，“是寄生。你祖坟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一种叫影蜕的邪物。它通过伤口进入人体，在体内生长，最后侵入大脑。你的镇上有两个人已经感染了——一个是曹大锤，半个月前感染的，现在疯了；一个是他徒弟石头，前天感染的，今天发作。从感染到发作的时间在缩短。”
“缩短？”铁岳猛地抬起头，“你说缩短？”
古明月点了点头。“曹大锤从感染到发作用了将近半个月。石头只用了两天。要么是根须的活性在增强，要么是它在宿主身上繁殖了一代之后传染性变得更强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
潘明德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扶着雨棚的柱子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我祖父的墓碑……”
“你祖父的墓碑先放一放。”战无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的，差点把他拍得坐到地上，“先带我们去你祖坟看看。那个洞在哪，怎么挖出来的，洞里现在什么情况——全部说清楚。”
潘家祖坟在青石口南边的山坡上，是一块坐北朝南的风水宝地，两侧有低矮的山丘环抱，正前方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一条蜿蜒的小河。坟地里散落着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墓冢，最老的几座墓碑已经风化得字迹模糊了，最新的几座还留着新刻的痕迹。整个坟地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着，雾气不厚，但黏稠得像浆糊，在秋风中没有飘散的迹象。
曹大锤选石料的位置在坟地最南端，紧挨着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树干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已经朽了，另一半还顽强地活着，枝头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裂开的树桩旁边有一个刚挖开不久的大坑，坑边长满了被翻出来的碎石和泥土，坑底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用几根粗麻绳绑着，显然是从坑里吊上来又盖回去的。
“就是这里。”潘明远远远地站在十丈开外不敢靠近，“曹大锤就是从这块石板下面挖出那个洞的。他说石板下面是空的，有个深不见底的洞往外冒冷气。我让几个年轻后生把石板盖回去，用麻绳绑好，又压了几块大石头在上面。但这几天晚上……晚上有人路过坟地的时候说听到石板下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铁岳已经把测灵盘掏出来了，盘面上的指针疯狂地指向坑底，转速快得几乎看不清指针的形状。
潘明德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凿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曹大锤疯之前凿石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战无极跳进坑里，单手抓住石板边缘的麻绳，用力一扯。麻绳在他手里像纸糊的一样断成了好几截。他把石板掀开一角，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从缝隙里喷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团可见的白雾。白雾所过之处，坑边的杂草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竟然没有立刻融化。
“这个浓度。”铁岳盯着测灵盘上的读数，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紧张，“不是一条根须。桑榆镇那根根须的灵力强度如果用数字来算的话，大概是十。在九幽寒泉母体身上我测到的峰值是五千。这个洞里的读数——是三百。”
“三百？”林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三百。是桑榆镇的三十倍，是母体的百分之六。”铁岳把测灵盘对准洞口，指针的转速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达到了一个让人心惊的程度，“而且读数还在上升。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往上走。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洞底往洞口爬。”
古明月的左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她的右臂还不能动，但她的眼神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那是一种林阳非常熟悉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极浅极慢的状态。
“所有人退后。”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潘明德和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后生连滚带爬地退到了老槐树后面。战无极把石板又掀开了一点，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洞口。洞口确实如曹大锤徒弟描述的那样，大约有井口那么粗，边缘参差不齐，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地缝。洞壁上的岩石在阴气长年累月的侵蚀下变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