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突厥骑兵抬起马鞭。
一团绿火从崖顶飘落。
火焰没有熄灭,贴着布条在风中摇晃,越过骑兵头顶,落到峡谷另一侧。
后方又飘来第二团。
接着是第三团。
崖顶很快布满幽绿色火光。
有人勒住战马:“是鬼火。”
“胡说,草原上哪来的鬼?”
“这是柔然人的地盘。”
“白日死了那么多柔然人,他们来索命了。”
队伍中的老骑兵朝地上吐唾沫:“死人不会骑马,更不会放火。”
话刚说完,山崖上传来长长的呼哨。
声音穿过石谷,变成一阵接一阵的嚎叫。
不少战马开始躁动。
骑手拉紧缰绳。
“蒙住马眼。”
“往前走,别停。”
“前面还有火。”
几条燃烧的白磷布从高处落下。
其中一条搭在战马背上。
绿火碰到马毛,立刻烧了起来。
战马扬起前蹄,将骑手掀下去,随后撞入旁边队列。
十几匹马被它带乱。
一名骑兵来不及避开,被马胸顶上石壁,脑袋撞破。
“散开。”
“谷里这么窄,往哪散?”
“是柔然人的鬼魂。”
喊声传到后队。
原本没看见绿火的人也乱了。
契苾何力骑马冲到前方:“都闭嘴,崖上有人装神弄鬼。”
一名百夫长指着火光:“那火为何是绿的?”
“药粉。”
“什么药能在雨里烧?”
契苾何力答不上来,只能拔刀砍断一条落下的布。
刀锋沾上白磷。
绿火沿着刀身烧向手掌。
他赶紧将弯刀丢进泥水。
火焰在水面上仍烧了片刻。
周围突厥骑兵看见这一幕,脸色全变了。
“水都灭不了。”
“是鬼火。”
“柔然人来收命了。”
山崖上再次响起嚎叫。
这一次夹着女人哭声。
其实只是明镜司探子在陶罐口吹气。
声音经过山壁传开,听着忽远忽近。
“还我命来。”
一句柔然话从高处落下。
突厥前队彻底乱了。
骑兵争着调头,后队还在向前。
两股人马撞在峡谷中间。
战马挤在一处,缰绳互相缠绕。
有人抽刀砍断别人的马颈,只为让出一条路。
被砍的骑手扑上来:“你杀我的马?”
“再不让,大家都死。”
两人还没打起来,受惊马群便从后面冲过。
人被踩倒后,再没能站起。
莫贺咄听见动静,带着王帐亲卫赶来。
“谁敢乱跑,杀。”
一名骑兵迎面冲来。
莫贺咄一刀将他砍下马背。
第二个人仍在跑。
王帐亲卫举槊刺穿他的胸口。
连续杀了五人,前队依旧没停。
更多战马挣脱缰绳,顺着峡谷狂奔。
莫贺咄的黑马也开始后退。
他用马鞭抽了几下,黑马转身撞中亲卫坐骑。
“太子,先出谷。”
“出去便会踩死更多人。”
“留在这里也拦不住。”
契苾何力指向崖顶:“明镜司的人在那里。”
几道人影正在布置新的磷火。
莫贺咄抓过弓箭。
羽箭射向山崖。
探子伏到石后。
箭头撞在石壁上。
“派人爬上去。”
“山路在哪?”
“找。”
“现在找不到。”
又一批绿火飘进谷中。
火光落在突厥旗帜上。
狼头纛燃起一角。
举旗亲卫拍打几下,火反而粘上皮袍。
他扔掉旗杆,在泥里打滚。
狼头纛倒下后,周围人更加惊慌。
“王旗倒了。”
“太子死了。”
“快走。”
莫贺咄怒吼:“本太子在这里。”
声音只传出几十步,便让哭喊和马嘶盖住。
苏农土屯躺在担架上。
抬担架的战马受惊以后,朝石壁冲去。
契苾哥楞扑上去抓住缰绳,整个人被拖出数步。
“按住它。”
两名亲卫赶来帮忙。
战马仍在挣扎。
担架翻到地上。
苏农土屯滚进泥水,右肩伤口撞上石块。
他睁开眼睛:“怎么了?”
契苾哥楞跪到旁边:“没事,几团火。”
“你骗谁呢?”
“真没事。”
“军队为何在跑?”
苏农土屯想撑起身体,右臂却使不上力。
山崖上的哭声再次传来。
“柔然人的鬼火。”
契苾哥楞将他重新扶上担架:“明镜司搞的把戏。”
“太子呢?”
“在前面。”
“让人别跑。”
“杀了十几个,拦不住。”
苏农土屯抓住他的衣袖:“把我扶起来。”
“你站不住。”
“让我骂。”
契苾哥楞将他架到马尸旁。
苏农土屯朝乱军喊道:“一群蠢货,死人能放火,还要活人做什么?”
最近几名骑兵停了一下。
“这是周军的药,谁再喊鬼,老子先砍谁。”
有人回道:“将军,水灭不了。”
“拿土埋。”
契苾哥楞抓起泥土盖在一团绿火上。
火光被压住后,很快暗了。
“看见没有?”
周围士卒开始效仿。
可队伍前后已经冲撞起来。
中间的人即便镇定,也挡不住成群惊马。
一匹战马撞上苏农土屯依靠的马尸。
契苾哥楞扑过去将他拖开。
马蹄擦过苏农土屯右肩。
刚刚止住的伤口再次裂开。
苏农土屯喷出一口血。
“将军。”
“别喊。”
“您伤口开了。”
“我还活着。”
“回去找医者。”
“先把人拢住。”
契苾哥楞扯下自己的披风,重新包扎他的肩膀。
血很快透过布料。
莫贺咄终于带着王帐亲卫挤到这里。
“苏农土屯。”
“末将在。”
“你还能骂人?”
“能。”
“那便接着骂,让这群废物停下。”
苏农土屯抬起脸:“太子先把王旗举起来。”
莫贺咄回头。
狼头纛已经落在泥里,被马蹄踩出几个窟窿。
王帐亲卫捡起旗杆。
火焰还附在旗角。
契苾何力用湿毡裹住,将那一角割掉。
残破王旗再次立起。
号角跟着响了三遍。
突厥后队终于慢慢停下。
可峡谷里已经躺满尸体。
许多人没死在齐军刀下,却被自己的战马踩断胸骨。
莫贺咄沿着谷壁走了一圈:“死了多少?”
“还点不出。”
“战马呢?”
“跑散了上千匹。”
“崖上的人抓到没有?”
“已经走了。”
山顶最后一名明镜司探子看见狼头旗重新竖起,收起陶罐。
“突厥人缓过来了。”
同伴问道:“再放一批火?”
“白磷没了。”
“箭还有。”
“杀几个人没用。”
领头探子看向谷内:“把马群赶走,天亮前不让他们追上便成。”
几人绕到峡谷出口。
那里拴着几十匹从王庭附近抓来的无主战马。
探子割断绳索,又在马尾绑上燃烧布条。
马群受惊冲下山坡。
刚刚稳定的突厥前队再次传来喊叫。
明镜司游骑趁机撤向东面。
谷中,莫贺咄再也没有力气杀人。
他看着相互踩踏的部众,黄金弯刀垂在腿边。
“陈宴连这条路也算到了?”
契苾何力摇头:“他不用算准。”
“什么意思?”
“咱们向西回草原,能走的峡谷只有这几处。”
“所以他每处都留了人?”
“几十人便够。”
莫贺咄踩灭脚边绿火:“本太子两万精骑,让几十个探子弄成这样。”
契苾何力没有回答。
担架旁传来急喊。
“苏农将军昏过去了。”
莫贺咄快步走去。
契苾哥楞正按住苏农土屯肩上的伤口。
血从手指间不停流出。
“太子,得尽快出谷。”
“走。”
莫贺咄抬头看向渐渐发白的东方:“不休息,全军向西。”
残破号角响起。
突厥人牵着伤马,踩过自己人的尸体,缓慢离开峡谷。
没人再敢抬头看山崖。
绿火已经熄灭。
可每个人都觉得,身后仍有柔然人的哭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