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鼓停了。”
库狄淦抓住一名逃兵的肩甲,将人推回队列。
逃兵满脸泥水:“将军,四面都是人。”
“人在哪?”
“我听见了。”
“听见不等于看见。”
又一支响箭升上夜空。
火光落下时,远处山梁空无一人。
可鼓声还在。
齐军士卒已经不肯相信眼睛。
“突厥人躲在黑处。”
“等火灭了便会冲。”
“向南跑,南边没鼓。”
南侧随即响起号角。
刚转向的士卒又挤了回来。
队伍中央的伤兵被推倒一片。
一匹战马受惊冲入人群,拖着空马镫撞翻十几人。
库狄淦追上去砍断缰绳。
战马仍不肯停,直到撞进浅沟才折断前腿。
“斥候跟本将走。”
库狄淦带着十余骑冲向东侧鼓声。
段湘赶上来:“你伤成这样还去?”
“总得抓一个活口。”
“他们在等你离开队伍。”
“那你留下。”
库狄淦提剑冲上土坡。
鼓声就在坡后。
等十余骑翻过去,只看见六面挂在木架上的皮鼓。
绳索一头绑着石块,一头连着鼓槌。
夜风吹动布帆,石块上下晃动,鼓槌便不停敲击。
一名亲兵跳下马,砍断绳索。
“没人。”
库狄淦看向更远处。
山石间冒出一簇火光。
响箭再次升空。
“那边。”
十余骑追出半里。
火光忽然熄灭。
等他们赶到,只找到半支插在石缝里的火把。
旁边压着一张纸。
亲兵捡起来:“将军,上面有字。”
“念。”
“齐军五万,何必怕我五十人。”
库狄淦夺过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亲兵吓了一跳:“将军,那不能吃。”
库狄淦将纸吐出来:“回去。”
“人不追了?”
“他们想引本将继续追。”
“那这些鼓怎么办?”
“一把火烧了。”
十余骑点燃木架。
皮鼓烧起来后,东面的响声停了。
西面却越来越急。
等库狄淦回到队伍,齐军已经散开数里。
段湘只拢住三千多人。
其余人躲进沟里和乱石后,谁也不肯出来。
“情况如何?”
“明镜司的人。”
“多少?”
“纸上写五十。”
段湘问道:“你信吗?”
“不会超过一百。”
“那便够了。”
“够什么?”
“够让齐军自己杀自己。”
段湘指向不远处。
两队齐军在黑暗中撞到一起。
前面的人以为对方是突厥夜袭,先放了一轮箭。
等火把靠近,地上已经倒了二十多人。
活着的士卒互相叫骂。
“为何不报口令?”
“你们先放箭,还问我们?”
“黑灯瞎火,谁看得见齐军甲?”
“我兄弟死了,你们得偿命。”
双方越吵越凶。
有人举起刀。
库狄淦走过去,一剑劈断两人中间的长矛。
“都滚回队里。”
一名什长喊道:“将军,他们杀了自己人。”
“打突厥时也没见你这么有胆。”
“这事不能算完。”
库狄淦一脚将他踹倒:“想算账,先活着回齐国。”
西侧鼓声中忽然夹进突厥号角。
齐军再次骚动。
段湘抓住库狄淦:“不能留在这里。”
“边走边收人。”
“队伍散了。”
“散了便挨个捡回来。”
“天亮前走不出山地。”
库狄淦看着南面:“那便等天亮。”
段湘摇头:“停下更乱。”
两人争执间,一名斥候从南方跑回。
“副将,前面有齐军旗。”
“哪一营?”
“不清楚,旗上写着援字。”
库狄淦问道:“多少人?”
“看见几百支火把。”
段湘抬手拦住准备欢呼的士卒:“口令呢?”
斥候摇头:“他们没答。”
“假的。”
库狄淦抓过弓箭:“派五十人从两侧绕过去,别靠近火把。”
很快,前方响起几声短促喊叫。
火把一支接一支倒下。
齐军赶到以后,发现那几百点火光全插在地上。
每支火把旁边立着一件齐军甲。
甲胄里塞满枯草。
最前面还摆着两颗白日战死的齐军头颅。
一名士卒认出了其中一人。
“这是后军的崔校尉。”
旁边木牌写着一行字。
援军已到,请库狄将军入营。
库狄淦一脚踢碎木牌。
“陈宴人在何处?”
空荡山谷将喊声送向远方。
一名明镜司游骑趴在山梁后,对同伴说道:“他又发火了。”
“还点鼓吗?”
“东面已经让他烧了。”
“剩下的箭不多。”
领头探子看向山下:“不用再射,齐军已经散了。”
“柱国让咱们拖到天亮。”
“再拖两个时辰。”
“若他们冲山呢?”
“咱们便走。”
同伴摸了摸腰间箭囊:“几十个人吓一万残兵,说出去有人信吗?”
“他们怕的不是咱们。”
“那怕谁?”
“怕下一支箭从哪来。”
领头探子将一串铜铃挂在马尾上:“去西坡跑一圈,让他们听听骑兵。”
十几匹马沿着山坡奔行。
铜铃和马蹄混在一起,黑暗中无法分辨数量。
山下齐军再次喊起来。
“骑兵来了。”
“这次真有马蹄。”
“往东跑。”
“东面也有。”
库狄淦挥剑拦住人群:“只有十几匹马。”
一名士卒哭喊:“十几匹也是突厥人。”
“那便杀。”
“咱们打不动了。”
“拿刀便能杀。”
“将军自己去吧。”
士卒说完便钻进人群。
库狄淦想追,却被更多溃兵挡住。
段湘站到他身边:“别砍了。”
“不砍,他们不会停。”
“你把剩下的人全砍了,明镜司连箭都省了。”
“那该怎么办?”
“收鼓。”
段湘命人搬来中军大鼓。
鼓手已经找不到。
他只好自己提起鼓槌。
咚。
第一声响起时,附近齐军停下脚步。
“听中军鼓。”
段湘边敲边喊:“三声聚兵,五声列阵,乱鼓是假,齐军只认这一面。”
咚。
咚。
鼓点重复了三次。
散在沟里的士卒开始向这边靠近。
明镜司的小鼓仍在四周乱响,却再也无法压过中军大鼓。
库狄淦扶住鼓车:“有用。”
“别闲着,去收人。”
两人分头行事。
到后半夜,终于聚回七千余人。
还有数千人失散在山地,有的已经逃向南方,有的死在自相践踏中。
段湘的手掌被鼓槌磨破。
他将布条缠在掌心:“立刻走。”
库狄淦问道:“不等天亮?”
“明镜司不会让咱们等。”
“再有鼓声怎么办?”
“只认中军鼓。”
“再有响箭呢?”
“别抬头。”
齐军再次上路。
士卒肩挨着肩,谁也不敢离开队伍。
两侧斥候全部收回,只留下少数人贴着大队行进。
山上的明镜司游骑没有再放箭。
领头探子看着齐军离开山谷,抬手招呼同伴。
“任务完成,向东撤。”
“突厥那边呢?”
“另一队人已经过去。”
“他们也用鼓?”
“突厥人不怕鼓。”
“那用什么?”
领头探子夹紧马腹:“用他们最怕的东西。”
几十骑消失在夜色中。
向西撤退的突厥残军,刚好进入一条狭长峡谷。
崖顶之上,一块涂满白磷的布条已经被火折子点燃。
幽绿色的火,顺着夜风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