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刮进深宫偏殿。
带着刺骨的凉,卷着桂花香的残屑,扑在毛草灵脸上。
她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
杯壁微凉,沁进指尖,让她越发清醒。
不过半日。
后宫里的刀光剑影,就直直朝着她劈了过来。
上午刚受了君王册封,赐居汀兰殿,恩宠盛极一时。
下午,丽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就亲自送来了一碟精致的芙蓉糕。
说是贵妃娘娘体恤新妃,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特意送来给她尝鲜。
话说得漂亮。
礼数也做得周全。
可殿内伺候的小宫女春桃,端着那碟芙蓉糕,手都在抖。
在这乞儿国后宫待了三年。
春桃太清楚。
这深宫里头,无缘无故的好,全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毛草灵抬眼,看向站在殿中,一脸恭敬的丽贵妃宫女。
那宫女名叫云翠,穿着一身体面的青缎宫装,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表面是送礼,实则是来盯着她吃下这糕点。
看着她,一步步踏入陷阱。
“劳烦贵妃娘娘费心,也辛苦云翠姑姑跑这一趟。”
毛草灵声音轻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穿越过来不过数月。
从现代富家千金,沦为青楼罪女,再到替身和亲公主,一路踩在刀尖上过日子。
什么尔虞我诈,什么明枪暗箭,她见得多了。
前世在豪门大宅里,亲戚间的算计,商场上的阴谋,比这深宫后院,只多不少。
丽贵妃这点小手段,在她眼里,实在算不上高明。
云翠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凝昭仪客气,娘娘惦记您,是您的福气。”
凝昭仪。
是今日册封的位份。
在这后宫之中,位份不低,足以让那些蛰伏已久的妃嫔,红透眼睛。
尤其是丽贵妃。
入宫五年,育有一子,家世显赫,在后宫一手遮天。
如今突然来了她这么一个异国来的和亲公主,一入宫就获盛宠,分走君王目光。
她怎么可能容得下。
这碟芙蓉糕,必定有问题。
春桃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给毛草灵使眼色,示意她千万不能吃。
毛草灵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她自然知道不能吃。
可现在,云翠就站在殿中,盯着她。
若是直接拒绝,就是不给丽贵妃面子,就是公然与她作对。
她刚入宫,根基未稳,身后无依无靠,根本不能直接与丽贵妃撕破脸。
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
云翠见她迟迟不动,又开口催促,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压迫。
“昭仪娘娘,这芙蓉糕刚从御膳房端来,还热乎着呢,口感最好,您快尝尝吧,不然凉了,就辜负贵妃娘娘的一片心意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天这糕点,你不吃也得吃。
春桃连忙上前,想要打圆场:“云翠姑姑,我们娘娘刚入宫,身子还有些不适,胃口不佳,这糕点不如先放着,等娘娘想吃了再用?”
云翠脸色一沉,当即冷了声音。
“春桃宫女,这是什么话?贵妃娘娘特意赏赐的糕点,是何等殊荣,哪有放着不吃的道理?”
“莫非,是凝昭仪娘娘,瞧不上贵妃娘娘的赏赐,故意推脱不成?”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若是坐实了“藐视贵妃”的罪名,她刚入宫,就会被打入冷宫。
进退两难。
明摆着,是死局。
云翠站在殿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笃定。
眼前这个从大唐来的和亲公主,年纪轻轻,看着柔弱可欺,根本躲不过这一局。
要么吃下糕点,身中奇毒,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要么拒绝赏赐,获罪被罚,彻底失宠。
无论选哪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毛草灵看着云翠的神情,心里冷笑。
丽贵妃想让她死。
那她就偏偏,要让丽贵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缓缓起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碟芙蓉糕上。
糕点做得极其精致。
雪白的糕体,点缀着粉嫩的花瓣,香气浓郁,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任谁看,都是一碟再普通不过的精致点心。
可毛草灵知道。
这里面,藏着能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拿糕点。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几分惶恐。
“贵妃娘娘如此厚爱,草灵心中实在惶恐。”
“我远嫁而来,远离故土,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本以为举目无亲,没想到贵妃娘娘如此体恤我,这份恩情,草灵没齿难忘。”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深深感动的模样。
云翠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一时间,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她的预想,这位凝昭仪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强硬拒绝,怎么会如此感动?
毛草灵没等云翠反应,伸手,轻轻拿起一块芙蓉糕。
指尖触碰到糕点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点糕屑。
动作极快,快到无人察觉。
“贵妃娘娘的好意,我自然不能辜负。”
她拿着芙蓉糕,凑到唇边,作势就要吃下。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惊呼出声。
云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死死盯着她,就等着她吃下糕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毛草灵的手,突然顿住。
紧接着,她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桌边,轻咳起来。
咳得不算剧烈,却显得格外虚弱。
“咳咳……”
“抱歉,云翠姑姑,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
她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歉意,几分难受。
“昨日和亲路上,受了风寒,一路颠簸,至今还未痊愈,方才起身急了,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实在咽不下东西。”
一边说,她一边扶着额头,身子摇摇欲坠,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春桃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扶住她,连忙附和:“是啊云翠姑姑,我们娘娘这几日身子一直不适,太医还开了调理的药方,根本吃不得甜腻的点心。”
云翠脸色一变。
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她盯着毛草灵,眼神狐疑,想要看出她是不是在装病。
可毛草灵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咳嗽声虚弱无力,完全是久病体虚的样子。
半点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这……”云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若是强行逼迫一个病弱之人吃下糕点,传出去,就是丽贵妃苛待新妃,心肠歹毒。
这罪名,丽贵妃也担不起。
毛草灵靠在春桃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
她看着云翠,语气依旧带着歉意,却字字清晰。
“云翠姑姑,并非我故意辜负贵妃娘娘的好意,实在是身子不允许。”
“贵妃娘娘的赏赐,我无比珍视,这样吧,这碟芙蓉糕,我收下,好生供奉在殿中,日日看着,便如同感念贵妃娘娘的恩情一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足了丽贵妃面子,表明自己不敢辜负赏赐。
又顺理成章,拒绝了吃下糕点。
云翠眉头紧锁,心中不甘,却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总不能真的逼着一个病弱的妃子,吃下点心吧?
就在云翠迟疑之际。
毛草灵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对了,我刚入宫,还未曾亲自去贵妃娘娘宫中,拜谢娘娘的厚爱,心中实在不安。”
“如今我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前往,不如云翠姑姑,替我尝一尝这芙蓉糕?”
“就当是,替我感念贵妃娘娘的恩情,也让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话音落下。
云翠彻底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毛草灵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让她尝糕点?
这糕点里面,藏着料,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吃,就算是碰,她都不敢轻易碰。
云翠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连连后退一步,摆手拒绝:“不可不可,奴婢乃是下人,怎敢吃贵妃娘娘赏赐给昭仪娘娘的点心,这不合规矩,万万使不得!”
“规矩是人定的。”
毛草灵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姑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得力之人,替我尝一尝点心,不过是举手之劳,一来全了我的心意,二来,也能替贵妃娘娘,看看这点心是否合口。”
“若是姑姑都不肯尝,岂不是让我觉得,这糕点有什么问题,让我心中不安吗?”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锋芒。
云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毛草灵。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和亲公主,哪里是好拿捏的角色。
这分明是,在故意试探,在逼她。
若是她不敢尝。
就等于间接承认,这糕点有问题。
若是她敢尝。
那里面的东西,会让她当场发作,身败名裂。
进退维谷。
此刻的云翠,才彻底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掉进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圈套里。
毛草灵看着云翠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冷笑。
想害她?
没那么容易。
她故意装病,故意拖延,故意说出这番话。
就是要顺水推舟,把这个难题,原封不动地丢回去。
丽贵妃不是想让她死吗?
那她就先让丽贵妃的人,下不来台。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云翠站在原地,手心冒汗,进退两难。
她看着那碟香气诱人的芙蓉糕,只觉得那是催命符。
毛草灵也不催促,只是虚弱地靠在桌边,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春桃扶着毛草灵,心中暗自佩服。
她们家娘娘,实在是太聪明了。
不动声色,就把死局,走成了活棋。
“云翠姑姑,怎么了?”
毛草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疑惑,“不过是尝一口点心,姑姑为何如此为难?莫非,这糕点真的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绝对没有!”
云翠连忙开口反驳,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若是承认糕点有问题,那就是死罪。
“既然没有不妥,姑姑尝一口,又何妨?”毛草灵步步紧逼,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云翠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借口推脱。
可此刻,她找不出任何合理的借口。
就在这僵持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
“皇上驾到——”
一声通传,响彻殿内。
云翠浑身一震,如同听到救命符一般,瞬间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惶恐。
皇上怎么来了!
若是皇上看到这一幕,若是察觉到糕点有问题,丽贵妃必定会被牵连!
毛草灵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来得正好。
她要的,就是皇上亲眼看到这一切。
她立刻扶着春桃,想要起身接驾,却又身子一软,虚弱地跌坐回去,脸色越发苍白。
一副病体孱弱,备受委屈的模样。
皇上大步踏入殿中。
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自带帝王威严。
他正是被毛草灵的独特气质吸引,力排众议,册封她为凝昭仪的乞儿国君主。
一进殿,就看到殿内凝滞的气氛,看到脸色惨白的云翠,看到虚弱不堪的毛草灵。
帝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冷意。
“怎么回事?”
云翠吓得立刻跪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毛草灵见状,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回皇上,丽贵妃娘娘体恤臣妾刚入宫,特意让云翠姑姑送来一碟芙蓉糕,臣妾心中感念贵妃娘娘的恩情,只是臣妾身子不适,无法食用,便想让云翠姑姑替臣妾尝一口,全了这份心意,没想到云翠姑姑百般推辞,倒是让臣妾心中不安了。”
她没有半句诋毁丽贵妃的话。
没有说糕点有问题,没有说云翠刁难。
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事实。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起疑。
帝王何等精明。
在这后宫之中沉浮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一眼就看出,此事必有蹊跷。
他的目光,落在那碟芙蓉糕上,眼神深邃,带着审视。
随后,又看向跪地发抖的云翠,语气冰冷。
“朕问你,凝昭仪说的,可是实情?”
云翠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面,声音发颤:“是……是实情,可是皇上,这糕点……”
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解释糕点没问题,那为何不敢尝?
解释糕点有问题,那就是自寻死路。
毛草灵靠在软榻上,轻轻咳嗽,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顺水推舟。
借皇上的手,拆穿这场阴谋。
既不用自己出手,也不会落下话柄。
丽贵妃想要害她,那她就让丽贵妃,自食恶果。
帝王看着云翠慌乱的模样,心中已然有数。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把那碟糕点,拿去太医院查验。”
“是,皇上。”
贴身太监立刻上前,端起那碟芙蓉糕,转身就要离开。
“不要!皇上!不要啊!”
云翠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此事不是奴婢的意思,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吩咐奴婢做的!”
到了这一刻。
她再也顾不上丽贵妃。
为了自保,只能全盘托出。
云翠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皇上,是贵妃娘娘嫉妒凝昭仪娘娘获宠,特意让奴婢在糕点里下了慢性毒药,想要悄无声息害了凝昭仪娘娘,奴婢也是身不由己,求皇上饶命啊!”
此话一出。
殿内一片死寂。
春桃惊得瞪大了眼睛,心中后怕不已。
若不是娘娘机智,此刻中招的,就是娘娘了。
帝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帝王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他最恨的,就是后宫妃嫔勾心斗角,戕害妃嫔,扰乱后宫。
丽贵妃此举,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好,很好。”
帝王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丽贵妃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来人,传朕旨意,丽贵妃心思歹毒,禁足昭阳殿,无旨不得外出,云翠以下犯上,戕害妃嫔,拖下去,杖毙!”
冰冷的旨意,响彻殿内。
云翠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冲进来的侍卫拖了下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一场致命的危机。
就这么被毛草灵,轻而易举地化解。
还反手一击,让丽贵妃自食恶果,被禁足深宫。
帝王解决完此事,立刻走到毛草灵身边,语气放缓,带着满满的关切。
“草灵,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他是真的担心这个刚入宫的异国女子。
她温柔聪慧,与众不同,远离故土来到这里,本就不易,却还要遭受后宫的算计。
毛草灵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帝王。
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后怕,却依旧强撑着,轻轻摇头。
“臣妾没事,多谢皇上,救了臣妾一命。”
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
只是一副隐忍懂事的模样,越发让帝王心疼。
帝王伸手,轻轻扶住她,语气心疼:“是朕没有管好后宫,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有朕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朕会护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给了毛草灵,在这深宫之中,最坚实的依靠。
毛草灵低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知道。
这一局,她赢了。
不仅化解了丽贵妃的陷害,还彻底赢得了帝王的信任与心疼。
她顺水推舟,反将一军。
让加害她的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这深宫后院,步步惊心。
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心狠,必须聪明,必须懂得借力打力。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从青楼走到深宫,一路都是刀尖舔血。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任人拿捏。
谁想害她,她就双倍奉还。
风,依旧吹进殿内。
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寒意。
毛草灵靠在帝王身边,脸上带着柔弱的笑意,心中却无比坚定。
这后宫的路,这凤主的途。
她会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谁也别想,再阻挡她的路。
那些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丽贵妃,不过是第一个。
往后,还有无数的风浪,无数的算计。
可她无所畏惧。
从青楼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早就不怕这深宫的黑暗。
她要在这异国深宫之中,活下来,活得好,活成人人都不敢轻视的模样。
活成,掌控自己命运的凤主。
帝王看着身边柔弱却坚韧的女子,眼中满是宠溺与认可。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来自大唐的和亲公主,绝非池中之物。
往后,这后宫,这朝堂,或许都会因她,而变得不一样。
殿内的气氛,渐渐回暖。
那碟差点酿成大祸的芙蓉糕,早已被带走。
只留下满室的桂香,和一场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的博弈。
毛草灵轻轻靠在软榻上,感受着帝王的关切,心中一片清明。
这只是开始。
她的深宫逆袭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青楼萌妹,不再是身不由己的替身公主。
她要逆风翻盘,要在这异国他乡,走出属于自己的传奇。
顺水推舟,反将一军。
不过是她深宫之路,第一份漂亮的战绩。
往后,还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挑战,等着她一一化解。
而她,注定会站在最高处,俯瞰这深宫万里,成为这乞儿国,最尊贵的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