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赶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黄诗娴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到他从楼梯口走过来，她迎上去几步，把其中一个袋子塞到他手里。
“没吃早饭吧？”
袋子里是两个还热乎的叉烧包和一盒维他奶。
“我吃过了——”
“你那碗白粥叫吃过？”黄诗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他不敢反驳的笃定，“李校长还没来，你先吃，待会儿进去别肚子叫。”
武修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咬了一口叉烧包。面皮松软，叉烧馅料带着甜咸交织的汁水，他确实饿了。
黄诗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他吃。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了一种浅金色。
“慢点，没人跟你抢。”
武修文喝了口维他奶，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吃白粥？”
“你以为大家都没长眼睛？”黄诗娴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她转开脸的弧度太快了，快得让武修文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他没追问。
李盛新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到两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都到了？黄老师也来了？”
黄诗娴站直了身子。“李校长，我是六一班班主任，武老师班上有什么事，我应该知道。”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李盛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李盛新把材料放到桌上，先给两人倒了水，然后坐下来，从材料堆里抽出一份文件。
“镇教委的评估结果下来了。”
武修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旁边的黄诗娴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李盛新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武修文面前。
“你自己看。”
文件上的红头标题很醒目：海田镇小学教学工作阶段性评估报告。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评分指标，课堂教学、作业批改、学生反馈、教案设计……
武修文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扫，心跳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响。
评分汇总栏里，总评分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八十七分。
优秀。
“镇教委的评估组在你那个沙滩数学课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李盛新的声音里压着笑意，“本来计划只听二十分钟的，结果听完了整堂课，回程的车都误了。”
武修文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
“评估组长姓麦，麦老师，教了三十年数学的老教师。”李盛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李校长，你这个代课老师，比很多在编的教得都好。’”
办公室里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武修文盯着评估表上那个八十七分，脑子嗡嗡的。
八十七分。
他想起叶水洪在松岗小学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武老师，经过学校综合考量，我们决定不予续聘。”
那是四个月前。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李盛新从那沓材料里又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海田镇教育教学论文汇编”几个字。
武修文接过来翻开，目录页上第三行就是他的论文标题。
《从形象思维到抽象建构——小学数学课堂的情境化教学实践与思考》。
“你这篇论文被推荐到县里参加评优了。”李盛新的眼睛亮了起来，“梁主任说，全县能往上报的小学数学论文，一共就三篇。”
黄诗娴在旁边忍不住伸手拿过那本论文汇编，翻到武修文那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干脆笑出了声。
“你把苏小川写进去了。”
“他是最典型的案例。”
“‘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他的数学直觉被潮汐雕刻，但他的数学恐惧也被黑板上的数字放大。’”黄诗娴念出论文里的一句话，声音轻轻的，“武老师，你写文章还真有点像写诗。”
武修文耳根有点热，伸手想去拿回论文汇编，黄诗娴躲开了，继续往下翻。
李盛新笑着看两人闹，等黄诗娴终于把论文汇编还回去，他才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个学生的名字、班级和基础情况。
“你那个‘雏鹰计划’的方案，我看了三遍。”李盛新说，“从每个班挑两三个对数学有兴趣但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做拓展辅导。不补课，不刷题，用你那个情境教学的方法把他们的数学思维打开。”
他顿了顿。
“你觉得能行吗？”
武修文看着那份名单。苏小川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标注着“六一班，计算薄弱，思维能力突出”。
“能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镇教委和学校支持的话。”
“支持。”李盛新回答得很快，“场地、器材、时间安排，你列清单给我。梁主任会配合你协调各班班主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海风裹着咸腥的气味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修文，我不瞒你。当初把你从松岗要过来，是有人在背后说闲话的。说你一个被末位淘汰的，能教出什么花来。”
武修文没说话。
“现在你把花种出来了，种得还挺好看。”李盛新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打算下学期把你的代课合同转成正式聘用，编制的事一步一步来，但只要我在海田，这个讲台就有你一个位置。”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办公室里挂钟的滴答声搅在一起。武修文的手指攥着那份评估报告，纸张的边缘在他掌心里皱了一点。
“谢谢李校长。”
他只会说这四个字。
但李盛新听懂了这四个字里头的分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对了，雏鹰计划下周一启动，第一堂课我来听。”
武修文和黄诗娴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下课铃刚响过，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跑动，有人手里拿着乒乓球拍，有人攥着跳绳，六年级那几个女生趴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苏小川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拎着一串什么东西，看见武修文就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