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老师!”
他跑近了,把手里的东西往上一递。是一串用贝壳串起来的风铃,大大小小的贝壳被洗得干干净净,用鱼线穿着,最下面坠着一个海螺。
“我爸说谢谢你给他补数学,这是他自己做的,让我拿来给你。”苏小川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武修文接过那串贝壳风铃。贝壳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海浪扑在沙滩上。
“很好看。”他把风铃举起来,对着光看,“替我谢谢你爸爸。”
苏小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武老师,那个……雏鹰计划要我吗?”
“你怎么知道的?”
“黄老师跟我说的。”苏小川朝黄诗娴努了努下巴。
武修文转头看黄诗娴,她正靠在栏杆上看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要你。”武修文把风铃小心地收进袋子里,“下周一放学后开始,别迟到。”
苏小川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走了。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塞到武修文手里。
“昨天的数学作业,我全做完了!”
说完就跑,像一只被追赶的螃蟹,一溜烟消失在楼道里。
武修文翻开那个作业本。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题都写了,计算题列了竖式,应用题画了线段图。他翻到最后一页,苏小川用铅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武老师,我好像有点会算了。”
黄诗娴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轻轻地“哇”了一声。
“三十八分的苏小川,主动交作业了。”
武修文合上作业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想起那天早上在海边,在沙滩上画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图形。海浪把它们冲没了,但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扎在了一个孩子的脑子里。
午休时间,国际厨房里飘出了红烧肉的香味。
郑松珍今天掌勺,林小丽在旁边切空心菜。看到武修文和黄诗娴一起走进来,郑松珍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哟,正副班主任一起驾到,什么情况?”
“去校长办公室了。”黄诗娴把外卖袋放到桌上,“郑姐你别瞎想。”
“我可什么都没想。”郑松珍笑了一声,转头去翻锅里的红烧肉,“是林小丽想的。”
林小丽举着菜刀抗议:“关我什么事!”
武修文把那本论文汇编放到桌上,郑松珍眼尖,一把抄起来翻开。看完目录之后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围裙上的油渍在灶火的光里闪闪发亮。
“论文被推荐到县里了?”
“嗯。”
“八十七分的教学评估?”
“嗯。”
“还启动了雏鹰计划?”
“下周一。”
郑松珍把锅铲往锅里一放,双手叉腰。“武修文,你是不是应该请客?”
林小丽终于把那把空心菜切完了,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必须请!这学期你欠我们的饭,今天一起算了。”
武修文看着她们,又看了看站在灶台边的黄诗娴。她正低头往锅里加调料,侧脸的轮廓被灶火映得柔和而温暖,像是海平面尽头那一道被晚霞染红的云。
“请。”他说,“周末,去镇上,吃海鲜。”
郑松珍和林小丽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欢呼声。黄诗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武修文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叉烧包味道格外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他的数学课。
六二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黑板上画着一个圆,武修文站在讲台前,手里的粉笔断成了两截。
“今天我们不讲新课。”他把粉笔头放到讲台上,“我们聊聊。”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
“聊什么?”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生举手问。
“聊你们觉得数学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后排一个女生小声说:“做题。”
“还有呢?”
“考试。”
“背公式。”
“算数。”
答案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没有一个让武修文觉得意外。他等声音小下去了,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圆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
“这是海浪。”他又画了一个倒扣的弧线,“这是渔船。”
学生们的目光跟着他的粉笔走。
“海浪有周期,渔船航行有速度和距离,渔网撒开的形状是扇形,捕捞上来的鱼虾按比例分拣。”他把粉笔放下,转身看着底下的学生,“数学不是做题。数学是你们爸妈在海上讨生活的语言。”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忽然开口:“我爸说算不明白潮水时间,出海会翻船的。”
“对。”武修文看着他,“你爸算的潮水时间,就是数学。”
那个男生愣了愣,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下周一,‘雏鹰计划’开始。名单我已经给各班班主任了。”武修文敲了敲讲台,“被选上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没被选上的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陆续走出教室。武修文整理着讲台上的教案,赵皓星从隔壁六二班探了个头进来。
“武老师,你们班那个苏小川,刚才路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在哼歌。”
“哼什么?”
“《圆周率之歌》。”赵皓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他背到了小数点后十五位。”
武修文笑了出来。
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黑板上的粉笔画微微发白。那个圆和那条波浪线挨在一起,像一颗心对着另一颗心。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了黄诗娴。
她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那串贝壳风铃。看到他走过来,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我帮你挂在宿舍窗口了,结果风太大,把绳子吹断了。”她晃了晃风铃,贝壳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回头我给你重新穿一根结实点的线。”
武修文接过风铃,在夕照里看着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纹路,但串在一起就好听得要命。
像他的学生。
也像她现在站在校门口的侧影,被晚霞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黄诗娴。”
“嗯?”
“谢谢你的叉烧包。”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尾,细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海浪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那些闪光的碎贝壳。
“明天想吃啥?”
“肠粉。”
“行。”她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不加葱花,多加酱油,对吧?”
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他想叫住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海风堵住了。
算了。
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他把贝壳风铃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往宿舍走去。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吹得路边那几棵椰子树沙沙作响。
宿舍门口那颗青芒果被夕阳照得通体金黄,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熟了。
他伸手摸了摸,软了,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果香。
是该摘了。
但他没摘。
他推门进了宿舍,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那份写着八十七分的评估报告、那本印着他名字的论文汇编、那本苏小川歪歪扭扭的作业本、那串贝壳风铃——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颗青芒果,放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正中间。
窗外的海在晚霞里燃烧,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又留下新的痕迹。
但他的痕迹,不会被抹掉了。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