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天地之力无形无相,常人别说将其化雾,便是感知、引动、炼化,都已经艰难万分。
可现在,这整片练功林内的天地之力,竟已浓郁到了能够化作云雾、流淌成景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浓郁」二字所能形容。
若将寻常修炼之地中的天地之力比作山涧溪流,那麽此刻顾少安周围的这一方天地,便像是一座被浓缩、封锁、甚至彻底实质化了的灵海。
能够让天地之力凝练到如此近乎实质的程度。
这练功林内如今所蕴含的天地之力之浑厚,简直骇人听闻。
而顾少安,便盘坐在这片由天地之力汇聚而成的雾海中央。
如仙。
亦如神。
就在这时,盘坐於青石磨盘上的顾少安,忽然缓缓张开嘴。
动作很轻。
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虚空微颤,原本弥漫在林间、飘散於树梢、流动於地表的所有天地云雾,骤然一顿。
下一瞬,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引一般,那漫山遍野的天地之力,猛然向着顾少安所在之处倒卷而来。
「呼呼~」
风声骤起。
却不是外界长风吹林的声音,而是那无数天地之力在高速汇聚之时,与空气摩擦所发出的低沉震鸣。
一时间,整片练功林内,雾海翻腾。
丝丝缕缕的白雾、浩浩荡荡的金色气流,此刻尽数化作一条条长龙,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向着顾少安张开的口中疯狂没入。
那场面,像极了百川归海。
又像是九天云河决堤,尽归一身。
空气被层层压缩,发出接连不断的细密爆鸣。
林木摇颤,地面轻震,就连青石磨盘四周的落叶都被无形气浪卷空而起,在半空中不断翻飞旋转。
可顾少安的身形,却始终岿然不动。
他只是静静盘坐在那里,便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渊海,将这练功林中积蓄了一月之久的所有天地之力,尽数纳入体内。
不过几息之间。
原本弥漫整个练功林的云雾,竟已被吞吸乾二净。
林中重新变朗起来。
阳光穿过枝叶照落,地面上斑驳光影轻轻晃动,仿佛方才那弥天雾海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在所有天地之力尽数归於己身之後,顾少安那紧闭了整整一月的双眸,终於缓缓睁开。
双目开阖之间,一抹紫韵自他眼底深处徐徐浮现。
那紫意并不浓烈,反而极淡。
可就是这一缕淡淡紫韵显化的瞬间,四周天地竟仿佛跟着凝滞了一瞬。
风不再动。
叶不再摇。
连落下的光,都像是静止在了半空。
这不是错觉。
而是他睁眼的这一刻,心念与天地交感,自然而然形成的刹那压制。
如同这一方天地,都在为他这一眼而短暂停顿。
片刻後,顾少安眼底的紫意方才缓缓隐去。
他并未起身,而是心神微沉,意识迅速沉入体内。
一月苦修,日夜锤链。
如今他体内的一切,早已与刚刚踏入道基境时截然不同。
最初破境之时,他体内罡元、精气神三者交融,蜕变为道元,虽已远超坐照层次,可终究仍带着几分初成之感。
而现在,在这一月之间,经由他以天地之力反覆淬链,以剑骨日日洗链,再加上【天地一念】不断观照、调整、熔铸,如今他体内的力量,早已不再是最开始的道元。
而是彻彻底底化作了剑元。
那是一种比道元更加纯粹,也更加锋锐的力量。
若说道元是武者踏入道基之後,凝聚天地与己身而成的本源之力,那麽剑元,便是顾少安将自身全部武道、全部心念、全部道基根本,彻底向「剑」这一道汇拢後,所淬链出的独属於他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体内经脉之中流淌的,已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元力。
而是一缕缕凝实、锋利、纯粹到了极致的剑元。
这些剑元流转之时,并不喧嚣,反而安静怕。
可那安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足以斩开山河、剖断虚空的凌厉。
尤其是他的气海穴内。
此刻若有人能够内视其体,必会被那景象震神失守。
只见那紫婴依旧盘坐於气海中央,通体氤氲着淡淡紫辉,容貌与顾少安隐隐相似,周身道韵流淌,宛若一尊坐镇内天地的先天神灵。
而在那紫婴下方。
赫然凝聚着一片金色的海洋。
金海浩荡,波澜起伏。
放眼望去,竟仿佛无边无际。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一片看似汪洋般的金色海域,并非真正液体,而是由无数道凝练如金、浓缩到极致的剑元所汇聚而成。
每一缕剑元都如金霞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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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波涛都似剑气叠起。
它们彼此交融,彼此流转,最终在气海之中化作一方真正意义上的剑元之海。
海上紫婴高坐。
海下剑元沉浮。
这一幕,神异而壮阔,宛若一方小天地已在其体内初现雏形。
顾少安的意识在体内一扫而过,旋即缓缓收回。
待到心神重新归於外界时,他眼中的神色,也比一月前更多了几分沉定与圆融。
那不是单纯力量暴涨後的锋芒。
而是将锋芒彻底收入鞘中後,所形成的一种近乎深渊般的平静。
随後,顾少安左手轻轻自衣袖内一弹。
动作极轻。
可一旁静置已久的倚天剑,却在这一刻骤然一震。
「铮」
一道清越剑鸣陡然响起。
剑音初起时尚在近处,可转瞬之间,便似化作无数余音散向林间,震头轻颤,落叶簌簌,连周遭空气都被这一道剑鸣切割出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透明波纹。
下一瞬,倚天剑如乳燕回巢一般,自原地骤然掠起。
剑身划过半空,拖出一线冷冽寒芒後稳稳飞入顾少安手中。
顾少安五指握剑。
刹那间,整柄倚天剑都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剑锋之上寒意流转,剑身轻颤不止,发出低低剑吟,像是在回应主人此刻的心意。
顾少安缓缓抬起面容。
林间天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落在他的眉宇之间,也落在那一双已彻底沉静下来的眸子里。
下一刻,他目光望向远处,低声呢喃。
「也该是时候了。」
这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深潭之中,令一月来积蓄在他身上的所有气势、所有锋芒、所有杀意与决断,都在这一句话落下之後,彻底凝成了一线。
顾少安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微微垂眸,嘴唇轻动。
那动作极轻,近乎无声,仿佛只是在以最微弱的方式叩动某种冥冥中的门扉。
可就在那无声的唇动之间,西苑之外的天穹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剑意被遥遥牵引,若隐若现,转瞬又与整片山林的气机融为一体。
数息之後,一道长啸般的破空声骤然自大峨後山方向传来。
唰。
声音初起时尚还在极远处,可下一瞬,那道苍劲而浩瀚的身影便已掠过重重山影,踏碎层层云气,径直破空而至。
张三丰身形落下时,衣袍微摆,白发与长须在残余气流中轻轻扬起,整个人却并未显出半分仓促,反倒像是从容踏风而来。
只是当他一眼看到那持剑而立的顾少安时,眼睛却不由轻轻眯起。
先前那一身松散闲适的气度,便也在这刹那间尽数收敛。
张三丰神色一肃,沉声问道:「你准备好了?」
顾少安微微颔首。
「来而不往非礼也,准备了一个月,如今也该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看张三丰,而是缓缓闭目而立。
刹那间,整个人的气机都像是沉入了某种极深的海底之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有惊涛暗涌,万千锋芒正在一点点向着极限攀升。
顾少安体内,剑念运转到了极致。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神识运转,而是剑道与己身彻底相融之後,所催生出的另一种近乎本能的感应。
剑念一动,便如神泉涌出,沿着经脉、骨血、气海、识海同时奔流。
一时间,他周身气机竟隐隐与天地间某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所在遥相呼应。
也就在那一瞬,顾少安心头忽然微微一震。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极其特殊的感应被他捕捉到了。
那感应并不具体,也不清晰,却像是一道横亘於无穷远处的门户轮廓,正因他体内剑念的震荡而被一点一点照亮。
张三丰立在一旁,眸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顾少安身上。
下一刻,顾少安双目骤然睁开。
眸底深处,一缕剑光如星火般亮起,随後迅速化作锋利无匹的寒芒。
他手中倚天剑也在同一时间随之扬起。
剑锋横空,悄无声息。
看似只是随意一招,可当倚天剑抬起的那一刹那,剑元与剑念却已在剑尖之上凝成一点金光。
那一点金光极其微小,却亮人。
仿佛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锐意、所有的杀伐之气,都被压缩到了那一线之间,凝成了足以割裂万物的至纯之点。
随後,顾少安手腕轻转。
剑刃破空。
「铮」
一道清越到近乎刺裂耳膜的剑鸣陡然响起。
剑气迸发之际,前方虚空竟如纸帛一般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悄然显现。
那裂缝甫一出现,便有成片成片的剑意、剑势、剑气自其中汹涌而出。
那气息古老而苍茫,霸道而凌厉,带着一种独立於神州大地之外的特殊韵味,仿佛一座尘封已久的剑之世界,正借着这道裂缝向外吐露自己的呼吸。
见此情形,张三丰眼中也不由掠过一抹深意。
那裂缝中的气息,与他和顾少安此前所感知到的剑界气机如出一辙。
他心中亦是忍不住感叹。
「这小子,竟是如此简单便能够打开剑界的通道。」
成功打开通往剑界的空间裂缝後,顾少安神色不变,只是握剑的手腕忽然一转,然後手腕下压,他手中的倚天剑随着这一转,被他顺势插入脚下地面之中。
剑身入地,发出一声低沉而清越的震鸣。
那一声鸣响极轻,却在这片静谧山林中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张三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由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丝疑色。
「小子,你这是?」
顾少安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剑界特殊,多留一个心眼,以免进去之後回来麻烦。」
说罢,他并未急着解释太多,只是将目光落在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之上。
自家事自家清楚。
不管是九空无界,还是剑狱,亦或是如今这剑界,他此前都并未真正踏足过。
而作为独立於神州大地之外的异空间,进出本就需要特殊方法。
顾少安能够感应到剑界,是因为如今他的剑道境界已然踏入道剑境,能够从冥冥之中捕捉到那一丝独属於剑界的波动。
可他并不确定,自己一旦进入剑界之後,是否还能轻易感应到峨眉山这边的方位。
而倚天剑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早已浸透了他的剑念与剑元,剑锋之内更有他亲手烙下的气息印记。
可以说,如今的倚天剑早已经是和他建立起了一股特殊的联系。
将倚天剑留在大峨山上,便等於为自己留下一个最稳妥、最清晰的锚点。
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倚天剑还在,他便能循着那一缕熟悉到极致的感应,重新找到来路。
张三丰听完,眉头不由一挑。
他很快便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随即问道:「那你不带倚天剑的话,进去之後怎麽办?」
顾少安闻言,唇角微微一扬。
「若是还在坐照境,踏入剑界,或许还真需要倚天剑在手。」
「可到了如今,对於晚辈而言,倚天剑在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道空间裂缝,眼中神采内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锐从深处缓缓透出。
「目之所及,剑气自生,何须假手於外物。」
张三丰闻言,眼底神色顿时更深了几分。
顾少安却已不再多言。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道空间裂缝迈入。
张三丰见状,也不再废话,紧随其後,身影一晃,便没入那片扭曲的虚空之中。
刹那间,四周景物骤然倒卷。
天光、山林、风声、草木,全都在一瞬间被拉扯成无数流动的残影。
耳边先是传来一阵如潮水般的低沉轰鸣,紧接着,便仿佛有万千剑鸣自无尽远处叠加而来,震心神都微微发麻。
等到眼前视野重新恢复清明时,二人所立之地,已然彻底不同。
四周不再是峨眉山上的云雾山林,而是一片苍茫浩大的陌生天地。
顾少安与张三丰双脚落下之处,赫然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山峰。
只是这座山峰的模样,却与寻常山岳截然不同。
远远望去,它似乎只是由巨石堆叠而成,山势巍峨,气象森严。
可若仔细看去,张三丰的神色却瞬间变了。
因为那些看似寻常的山石,竟根本不是普通石块。
它们的表面,隐隐透着一层锋利至极的光泽,山体纹理间更有无数凌厉意志流淌不休。
那不是石。
而是实质化的剑意与剑刃交织凝聚而成的山石。
每一块山岩,都像是一道沉眠的剑意被强行压入大地,久而久之,竟在这方天地中生长成了山峰的模样。
而在这剑山四周,竟还横亘着一条条或宽或窄的河流。
只是那些河流之中,没有半点清澈灵秀之意。
有的漆黑如墨,沉沉如渊。
有的鲜红如血,翻涌之间竟透着刺骨的寒意。
更为惊人的是,每一条河流之上,竟都密密麻麻插满了剑刃。
那些剑刃或古朴,或狰狞,或残缺,或锋寒,彼此交错,映着河水中幽冷的色泽,竟显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壮阔。
就在顾少安与张三丰双脚落於剑山之上的那一刻,整座山体竟猛然一震。
「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山腹深处传出,随即化作层层叠叠的剑气浪潮,轰然向外席卷。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沉睡在山体之中的剑意被骤然惊醒。
张三丰只觉脚下骤然一沉,紧接着,一股宛若大河汹涌的剑意便自山石之中冲天而起,浩浩荡荡,竟有一种要将他硬生生卷入高空,再行撕碎的可怕错觉。
那剑意并不只是单纯的锋利。
它更像是一条自远古奔腾至今、永不枯竭的长河。
河水是剑,浪潮是剑,激荡的每一缕波纹,都是无数剑意叠加而成的滔天剑势。
它滔滔不绝,连绵不休,汹涌乎无穷无尽。
若是寻常武者站在这里,恐怕只消一息,便会被这股从脚下直冲而上的大河剑意撕成粉碎。
可就在下一秒,顾少安右手轻轻一拨。
那动作轻乎随意,像是拨开一缕风,也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拨,那原本狂暴至极、仿佛要冲霄而起的大河剑意,竟在刹那间消散乾净净。
来,去快。
仿佛一条怒龙正欲翻身,却被他随手按住龙角,顷刻间便归於沉寂。
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山峰,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山体深处那股躁动的剑鸣缓缓隐去,四周流转的剑气也尽数收敛,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只是这片天地向外露出的一道锋芒而已。
张三丰立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看向顾少安。
顾少安这才开口解释。
「剑界中,巨剑插在地上,便为山峰。」
「世上每多一种剑法,就会多一座剑山。」
「随着掌握这种剑法的人,自身剑法造诣不断变高,剑界内属於这种剑法的山峰,也会随之越长越高,连绵不绝。」
说着,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一条条剑河。
「而那些河流中插满了剑,河流记录着每位剑手学剑的历程。」
张三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四周。
这一眼看去,连他这等心境,也忍不住生出几分震动。
半晌後,他回味着方才那股意境,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座剑山,便是一种似江河的精妙剑法。」
顾少安点头。
「不错。」
他微微抬眼,望向脚下山脉深处那股尚未彻底散尽的意蕴,淡声道:「这剑山,源於《大河剑法》。」
「修炼到极致,可领悟大河剑意。」
说到这里,顾少安顿了顿,目中剑光微转,语气也随之清晰起来。
「大河剑意,讲究的便是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剑出如河开,势起如潮涌,绵绵无尽,汹涌异样。」
「它不是一剑之锐,而是一股一旦成势,便可顺江奔海、压塌万物的连绵锋芒。」
听着顾少安的讲述,张三丰愕然道:「你怎麽知晓的这麽清楚,莫不是以前你遇见过使用这《大河剑法》的人?」
顾少安摇头然後指了指脚下的剑山。
「这剑山既是由剑法,剑意和剑势凝聚而成,里面自然也蕴含了完整的剑法传承,哪怕只是剑道第四境的剑道高手近距离,都能够从这剑山内感知到这些。」
张三丰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顾少安话语一转道:「只可惜,「这剑意虽不错,但剑势不足。」
话音落下的刹那,顾少安似乎感觉到了什麽似头轻皱。
一旁的张三丰则是就顾少安方才所言的问题正欲再问时,忽然只觉四周空气一沉。
下一瞬,顾少安周身气机悄然一变。
那种变化并不猛烈,甚至没有半点外放的狂暴迹象。
可偏偏就是这份平静,反而比先前任何一次出手都更令人心惊。
因为那并非单纯的真气运转,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剑气迸发,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道韵流转。
道剑境之势,悄然铺开。
「嗡。」
随着顾少安心念一动,整座剑山深处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轰鸣。
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地底深处沉眠已久的巨兽翻了个身,可转瞬之间,便化作万千剑鸣,山体之内,剑意如潮,剑气似瀑,竟在这一刻复苏。
张三丰眉峰一挑,只觉脚下山石再度传来震动。
可这一次,震动并非单纯的暴烈冲击,而像是一整座剑山都活过来了一样。
亦或者说,整座剑山的剑意和剑势都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