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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夏收

    麟州一事,李昉最是关心,如今消息回来,萧弈自是唤他到堂上一起听。

    「到了看明远兄的雕虫小技成果的时候。」

    「此雕虫小技,棋盘上称「制孤」,刘继业将成那一颗孤棋,岂敢笑我?」

    「可惜我不会下棋。」

    「节帅既名弈」,可与我手谈。」

    「原来明远兄是找不到人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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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吕小二到了。

    西北一行归来,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本就粗糙的皮肤被风沙摧残得厉害,脸晒得黑,连脚都有些病了,但原本的畏缩之感褪去了不少,多了沉稳与干练,眼神锐利。

    若此时,再将他放在严铁山身边,旁人想必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私盐小贩,而会当二人是平起平坐。

    「节帅!」

    吕小二十分激动地一抱拳,脸上浮起由衷的喜悦,道:「卑职幸不辱命,回来向节帅禀报了!」

    「一路辛苦。」萧弈点点头,道:「你这趟立功归来,想必我可放心由你来设立察事都。」

    吕小二身子一板,高声道:「愿为节帅效死!」

    「说吧,事情如何了?」

    「回节师,好消息,杨重训已举麟州归顺大周。卑职不敢贪功,这事是府州折家压下来的局面,折德展亲自率兵至麟州城下,给杨重训明明白白两条路,要麽归降大周,折家便以朝廷平边寇的名目,替他清剿城外扰境的羌部诸族,保麟州平安,要麽仍依附北汉,折家便坐视羌人围城,甚至与羌部合势破城,到时候麟州城破家亡也是杨重训自己选的。

    当时卑职就在城前帐下,让姜豹带我进城,把刘继业手书」当面递给杨重训,他本就支撑不住,很快就定了降周的主意。」

    「好。」

    萧弈赞了一声,语气却平静,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接着问起更关心的事情。

    「麟州内外都知道刘继业写信劝杨重训归顺大周了?」

    「全都知道了!」

    吕小二回答得十分笃定乾脆,道:「这是卑职这趟最要紧的差事,哪敢怠慢,卑职先带姜豹见了折家上下,说了刘继业打算弃暗投明,折公十分欣慰;卑职又怂恿姜豹对夏州李氏、群羌叫阵,告诉他们,刘继业已归顺大周,很快要来支援;麟州上下,更是传遍了这次就是刘继业请了折家相救,说他马上要认祖归宗,复归杨姓哩。」

    「看来,明远兄不是制了刘继业的孤棋,而是为他盘活棋路啊。」

    「他肯顺势而为才行。」

    虽是在算计人,李昉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意格高远。

    吕小二则是脸上浮起奸笑,道:「这一次,刘继业是不从也得从了,等消息传到太原,刘崇老贼哪里还能相信他的清白啊。卑职琢磨明白了,李先生这一招,以前认识的盐贩也是常用,先给小寡妇泼脏水,坏了名节,自然也就从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同的。」

    吕小二好奇,问道:「卑职不知,哪里不同?」

    纵李昉智计多端,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萧弈道:「不同在於,杨家是想两头押注,不是好寡妇。」

    「这麽一说,卑职就懂哩!」

    「说正事,杨重训是哪天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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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吕小二道:「四月初九,杨重训一降,卑职立即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

    萧弈掐指一算,太原就算现在没得到消息,想必也快了。不过,事态要发酵当还需要一些时日。

    最好是能直接劝降刘继业。

    「杨重训可有话要带给刘继业?」

    「有。」吕小二道:「他写了亲笔信,让姜豹交给刘继业。」

    「信呢?」

    「姜豹藏得很紧,日夜收在怀里,但他哪防得住卑职?如今他怀里只有空信封。」吕小二嘿嘿一笑,道:「至於真信,自是偷来,献给节帅。」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来。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

    「弟重训顿首,今已举麟州归中原,退羌定境,保宗族生全。惟牵挂大兄,愿虚刺史之位而迎,请兄复领麟州,弟自为辅佐,共守北边,同拒契丹,上报家国,下全宗族,兄不失节钺,弟不失手足,临纸惶遽,言不尽意。」

    他将信递给李昉,李昉看过,道:「还给姜豹吧,免得刘继业又嘲讽我雕虫小技。」

    「是。」

    「召姜豹来。」

    「喏。」

    此番相见,姜豹的态度已然完全改变了,抱拳见礼,语气恭谨而感激。

    「多谢萧节帅,这次麟州被围、险些失守,所幸萧节帅居中联络,助大郎劝二郎归顺中原,保全了麟州城,我代麟州军民致谢。」

    「不必,杨重训顺应天命,福泽自取。」

    姜豹爽朗道:「往後大郎、二郎与萧节帅同朝为官,都是自己人。

    L

    萧弈只是笑笑。

    「那末将这就回沁州复命,听从大郎安排,萧节帅可有话要带给大郎?」

    「你就实话实说,劝他归顺即可。」

    「哈哈,大郎哪还要我劝,正是他劝二郎归顺。」

    「不。」李昉道:「刘继业不知好歹,我只好代他劝说杨重训了。」

    「什麽?!」

    姜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行事?」

    「不然如何?坐视麟州城陷更好吗?」

    「我————」

    姜豹说不出话来。

    李昉摇了摇头,道:「你且看清,所谓大势不可逆,麟州孤悬边地,羌虏环伺、太原不援,杨重训不降,便是城破人亡,此为定数。今杨重训既归大周,刘继业若仍执迷不悟、死守沁州,刘崇本就多疑猜忌,怎会信他与麟州毫无勾连?猜忌一生,祸不远矣。天意如此,非我设局。」

    「可我————」

    「你且回沁州去,将事情始末如实告知刘继业。」

    萧弈起身,随手一挥,淡淡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定。他若肯举沁州归顺,朝廷必待以厚恩,保他一生功名,若仍执迷,便是逆天而行,自取倾覆。」

    良久,呆立当场的姜豹才回过神来,重重一抱拳,什麽话也没说,以决绝的姿态转身而去。

    「他倒明白形势。」

    「形势所迫,一般人只有顺服。」李昉道:「但刘继业心性坚韧,恐怕不会太轻易。」

    「无妨,他身在局中,由不得他了。」

    李昉喟然一叹,神态反而有些寂寥,拍膝起身,道:「我为节帅准备夏收之事。」

    萧弈感觉到身上的薄汗,回头看向堂外炽烈的阳光。

    不知不觉,快到五月,夏收也近了。

    所谓「芒种忙,麦上场」,芒种前後便是夏收。

    後唐天成四年,把夏税定在五月十五日起征,今年,郭威下旨,改在六月一日起征。

    五月初,萧弈与张昭敏走在田边,看着麦子一点点褪去青黄,感受到耐心的等待即将迎来收获。

    「朝廷这夏税一缓,高下立判啊。

    听着连张昭敏都在赞叹朝廷仁政,萧弈心中不由想到,据汾阳军在开封的进奏院传回消息,这个善政,是郭荣上书提议的。

    对此,他心中有些佩服,郭荣这个建议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给朝廷增加负担。

    萧弈暗忖,自己也该多学学施政了。

    「我听闻,河东那边,已经开始抢征军粮了。」

    「未熟即征,是常例了。」张昭敏叹息道:「先期而苛敛,增额而繁征,河东百姓日子难过啊。」

    「一麦抵三秋,夏收不足,百姓饥疲无力,秋收恐怕也不会好。」萧弈道:「还有一桩消息,刘继业在沁州顶着压力,希望缓徵。」

    「此人虽是武夫,倒也擅治。」张昭敏问道:「节帅真打算初年免徵?」

    「嗯,言出必践。」

    「有此丰年,乃是节帅下令兴修水利。疏通漳河水利,所费颇大,舍得不征?」

    「吸引来更多农户,开垦更多荒田,才是大利,岂好杀鸡取卵?」萧弈道:「但我打算以榷税放军债,再以市价收购百姓余粮,张兄以为如何?」

    「恐怕屯留没那麽多余粮啊。」

    「那便往潞州,甚至过太行山去收,听闻今年河北也是丰年。」

    张昭敏闻言浮起笑意,道:「我虽不知兵,却敢预言节帅必取沁州。」

    「张兄高看我了。」

    「非是高看节帅,而是朝廷以榷税支持节帅,反观河东,对刘继业唯逼压啊。」

    「是啊。」

    平心而论,萧弈能感受到郭威对自己的支持和放权。

    前方,有几个农夫正驻足田埂边,手里攥着未熟的麦穗,指尖捻开麦壳,看着里面饱满的麦粒,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这麦芒,再晒几日,就黄透哩。」

    「是哩,前年俺在黎城种地,这时节,地里还裂着缝,哪有这长势?可给俺喜欢坏了「」

    。

    「多亏了节帅修沟渠,水能流到地头。」

    「说是初年免徵,真的?」

    「谁敢当真?不征,俺反倒怕得紧。还是征了,能保护俺才好,又怕他征多了。」

    「怕当兵的来抢,俺这几日,日夜都不安生。」

    「唉,在田边搭个草棚守着吧————」

    萧弈知道,他们就是守着,真遇到军队来抢,其实也是不敢拼命的,但他们还是不敢视线稍离半步。

    本是喜悦之事,往深了一想反而辛酸。

    临到夏收,反而愈发煎熬。

    一应军备已紧锣密鼓,张满屯扩建了松交城的城防与仓库;阎晋卿开始往松交城运送军械;周行逢练了新兵;王溥支了两季的榷税;李昉发行了新的军债;花穠、向训、冯声往各处收购粮食与军需;闯丘仲卿、张昭敏负责督百姓夏收————

    急切的等待中,又过了小半月。

    是日清晨,萧弈正在练武。

    忽听到了轻盈却急切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见是李昭宁、耶律观音匆匆跑来。

    李昭宁是被耶律观音牵着跑的,天气闷热,使她的碎发被薄汗粘在额头上,双颊红扑扑的,与往日相比有种不同的风韵。

    「怎麽了?」

    萧弈心头一紧,不由担心起来。

    不会是河东军扮成匪人来抢粮了吧?

    「萧弈,你快去看。」

    「看什麽?」

    「熟————熟了。」

    李昭宁气喘吁吁,绣口吐出两个字。

    萧弈不由心尖一颤。

    他大步走到砦边,凭高而望,只一眼便感到造物的神奇,昨日还显得有些许发青的麦田已成了一片金黄。

    麦浪随风起伏,如他的心情也在起伏。

    自有了地盘,初次有了收成的喜悦,且是千万人的喜悦汇聚而来,心潮澎湃。

    「走。」

    「去哪?」

    「我们也收麦去。」

    「好呀,我还没收过麦呢。」

    耶律观音欢呼雀跃,跑在了前头。

    张婉闻声出来,还未相问,萧弈已牵住她的手。

    再一回头,李昭宁正落後了几步,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她竟没有羞得拒绝,任他牵了。

    田陇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时能听到欢呼声。

    「那片田便是荀狗儿种的,我们去帮他收。」

    「他一个孩子,种出这麽大的一片田?」

    荀狗儿的田里却不冷清,他的祖母、妹妹也在割麦,便是官学新聘的先生苏惟简也在0

    麦香扑鼻,风中还传来荀狗儿的喊声。

    「苏先生,我学会「安定」两个字了!」

    「哈哈,何解啊?」

    「阿婆阿妹无惊无忧,我心正身正,这里就是我安定的家。」

    镰刀起落,麦秆被整齐地割倒,麦穗被拾起,没有浪费一粒,从篮子哗啦啦填入麻袋,也填满了人们心中的期盼。

    萧弈一直盼着拿下沁州,直到了此时,却没有头脑发热。

    虽然,机会似乎已经来了,可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有静气。

    他开始愈发频繁地见细猴、胡凳。

    「三峻砦附近,还不曾发现敌军踪迹?」

    「回节帅,末将把探马散得很远,每日巡视,确实不曾遇敌。」

    「继续探。」

    「节帅,不知是在担忧什麽?」

    「察事都既探到河东军抢收夏粮,他们不会毫无目的,我推测他们会在我们收成之际有所动作。」

    「是。」

    细猴、胡凳亦是恍然。

    「我们这麽大的动静,河东竟是连小股游骑窥探都没有,确实奇怪。」

    「随时保持警惕。」

    「喏。」

    萧弈思来想去,犹觉放心不下,请来闯丘仲卿、张昭敏。

    此时,他脸上已不见夏收的欣喜,而是沉稳凝重。

    「我打算将收粮之事交给两位,想必两位不会让我失望。」

    「节帅放心。」张昭敏道:「我等自当尽心,依市价籴粮,绝不容小吏克扣、暗中贪墨、滋扰百姓。」

    闾丘仲卿亦正色应下,复问道:「节帅莫非是想亲自坐镇松交城?」

    「不错。」

    「既然节帅已有定计,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兵力是否不足?或需知会昭义军?」

    「不急,我当徐徐图之,看清形势,拟定战略後再报知李兄。」

    「是。」

    萧弈行事果断,次日便启程往松交城。

    过狼尾涧、出乌苏隘,一路上只见各堡寨、烽燧皆已加派守卒,壁垒修缮一新,鹿角、拒马分列道口,望楼斥候、弓手戒备,旗号严整有序,商旅出入皆有节制。

    到了松交城,沁州也就近了。

    虽还未看到沁州守军动向,萧弈却从对面奇异的平静当中闻到了战争将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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