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看着她,觉得她真是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心安的美。如一间温暖的屋子,如一碗热呼呼的粥,如一双柔软的手。她在他身边,他便觉得踏实。
早餐摆上桌:小米粥、葱油饼、清炒时蔬、一碟小咸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许灵妃吃得不多,可每一样都尝了几口。她夸葱油饼烙得好,苏陌说:「是你烙的。」她说:「我知道。我是在夸自己。」苏陌笑了,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她吃了,又夹了一筷子还给他,说:「你也多吃。」
吃完早餐,苏陌去丹房炼丹。许灵妃一个人在後院散步。十二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可她的步伐依然轻快,如一只在林间穿行的鹿。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慢。她想多看看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她想记住它们的样子,等孩子出生後,她可以告诉他:你看,这棵槐树,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每天从它下面走过。这株桂花,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正是它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枝。桂花落尽,树叶也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感受着它的温度和质感。这株桂花树已经在这院子里长了很多年,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听过无数声鸟鸣虫唱。它还将继续长下去,看着她的孩子从婴儿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她拍了拍树干,如拍一个老朋友。
散步回来,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拿起一本诗集慢慢翻看。她识的字不多,可她喜欢读诗。那些简短的字句,如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她心里,开出美丽的花。她读到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忽然想起苏陌。他虽然在丹房炼丹,离她不过几百步,可她觉得,他也在看着同一片天,同一个月亮。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读。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一下,踢在她的肋骨上。她皱了皱眉,轻轻按压肚子,低声说:「乖,别踢那儿,疼。」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在她手按的位置,仿佛在说:「我偏要踢。」她无奈地摇摇头,说:「像你爹,犟。」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安静了。
苏陌从丹房回来时,已近中午。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里面是他新炼的安胎丹。他将瓷瓶递给许灵妃,说:「每天吃一粒,吃完了我再炼。」许灵妃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是淡红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放入口中,咽下,药不苦,微甜。
「加了什麽?甜的。」她问。
「加了蜂蜜。还有桂花。」苏陌说,「你不是喜欢桂花吗?」
许灵妃心里一暖,将瓷瓶收好,说:「谢谢。」
苏陌在她身边坐下,她便将头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慢慢移动。秋日的光线是金黄色的,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如碎金。偶尔有一片竹叶飘落,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地。
「苏陌。」她说。
「嗯。」
「你说,两年後,孩子出生了,你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苏陌想了想,说:「抱他。」
「然後呢?」
「亲他。」
「然後呢?」
「给他起名字。」
许灵妃笑了,说:「名字还没起好呢。」苏陌说:「还有两年,慢慢想。」她便不说了,心里却已经在琢磨着孩子的名字。
中午,苏挽月来送饭。她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藕片、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碗米饭。许灵妃吃得很香,排骨啃了好几块,藕片脆生生的,汤也喝了大半碗。苏挽月看着她吃,眼中满是慈爱。她一边吃一边和苏挽月聊天,聊杂货铺的生意,聊冷娇娇的趣事,聊镇上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极了。
吃完饭,苏挽月收了碗筷,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许灵妃在院子里又走了一会儿,然後回屋午睡。她躺在榻上,侧卧着,肚子搁在榻上,如一只装满水的皮囊。她闭着眼,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十二个月的胎儿,已经能分清白天和黑夜了。白天他爱动,晚上他爱睡。许灵妃便在他动的时候跟他说话,在他睡的时候安静下来,不忍心打扰他。
苏陌躺在她身边,没有睡。他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後的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如一块被磨光的玉。她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麽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拢了拢垂在额前的碎发,她动了动,没有醒。他便也闭上眼,陪她一起午睡。
醒来时,已是黄昏。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将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许灵妃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後坐起来。她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喝完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晚霞。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如涂了一层胭脂。苏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苏陌。」她说。
「嗯。」
「你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去看雪好不好?」
苏陌想了想,说:「好。带他去看雪,堆雪人,打雪仗。」
许灵妃想像着那个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想像着苏陌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孩子的小手抓着雪,冰凉凉的,又缩回去。她想像着孩子第一次看见雪时的表情,一定是惊讶的,好奇的,兴奋的。她笑了,笑得很甜。
晚饭後,许灵妃去後山看了旱魃。旱魃还是老样子,坐在石室里,泡一壶苦茶,等许灵妃来。许灵妃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还是那麽苦。可她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一丝回甘。
「肚子又大了。」旱魃说,金红色的眼睛看着许灵妃的肚子。
「嗯。十二个月了。」许灵妃说。
旱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滚烫,可她的动作极轻,如抚摸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旱魃的温度,轻轻踢了一下。旱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有劲。」她说。
许灵妃笑了,说:「像他爹。」
旱魃看了苏陌一眼,苏陌站在门口,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敢惹旱魃,也不敢接话。
许灵妃在旱魃那里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旱魃烤的肉。肉还是那麽香,外焦里嫩,肉汁四溢。她吃完,擦了擦嘴,站起身,说:「晚了,该回去了。」旱魃点点头,没有挽留。她送许灵妃到洞口,看着她和苏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转身,走回石室。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如铺了一层银霜。许灵妃牵着苏陌的手,慢慢往回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稳稳的,如她的心。
「苏陌。」她说。
「嗯。」
「我有时候会想,两年後,我们的孩子会是什麽样子。」
苏陌想了想,说:「一定很可爱。」
「你怎麽知道?」
「因为是你生的。」
许灵妃笑了,没有反驳。她知道,在他眼里,她的一切都是好的。
回到家,许灵妃洗了澡,换上宽松的中衣,躺在榻上。苏陌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动。十二个月的孩子,动得更有力了,有时候是一连串的踢打,如有人在里面打鼓。苏陌的手掌被踢得一颤一颤的,他笑了,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练武的料。」许灵妃说:「不要。练武多危险。」苏陌说:「那你教他认字。」许灵妃说:「我认字不多。」苏陌说:「够用了。」她便不说了,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将来要教孩子认哪些字。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许灵妃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手还放在肚子上。苏陌没有睡,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皮肤,看着那里面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子。
十二个月了,整整一年。还有两年,他才会出生。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许灵妃没有抱怨过一次,没有喊过一次累,没有说过一次苦。她只是平静地、从容地、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修为让她免於身体的痛苦,可心里的那份耐心和坚韧,却是修为之外的。那是她作为母亲的天性,是她对孩子的爱。
苏陌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轻轻踢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他笑了,轻声说:「宝宝,好好长大。爸爸妈妈等你。」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说:「知道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许灵妃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笑容,不知梦见了什麽。苏陌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他闭上眼,在这片温暖中,沉沉睡去。
十二个月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苞里面,藏着一个崭新的生命,藏着他们的未来,藏着他们的希望。日子还在继续,肚子还会长大,孩子还会长大。还有两年,他才会出来。他们不急,他们等着,等着那一天,孩子从肚子里出来,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他们,看见桂花树上的花开花落,看见院子里的日升月沉,看见生命中一切美好与不美好的事物。
许灵妃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她不急,因为她有的是时间。她有苏陌,有肚子里的孩子,有这世间一切值得她等待的东西。三年,不过是一朵花开的时间。她等着,安静地、从容地、满怀期待地等着。十三个月了。季节已经从秋天走到了深冬。院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如一幅简洁的水墨画。桂花树也只剩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飘落一片,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地。
许灵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是昨夜开始下的,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清晨起来,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如铺了一张巨大的白毡。竹叶被雪压弯了腰,弯成一道道弧线,偶尔有雪从叶上滑落,噗的一声,惊起一只觅食的麻雀。她推开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特有的清新和凛冽。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的肚子在宽松的棉衣下圆鼓鼓地隆着,如揣着一只小火炉。十二个月时,肚子如满月;十三个月,又如满月之外又添了一层晕。可她的身形依然轻盈,动作依然敏捷。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有融化,而是保持着六角形的完美姿态。她笑了笑,轻轻一吹,雪花又飞走了。
苏陌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斗篷是苏挽月用兔毛和棉布缝制的,又轻又暖,领口处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看着就暖和。他将斗篷披在许灵妃肩上,系好带子,又替她拢了拢领口的兔毛,免得扎着脸。他的手很暖,碰到她的脖颈时,她缩了缩,笑着说:「你的手好烫。」苏陌说:「是你的脖子凉。」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实有些凉,便不再说,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今天想去哪儿?」苏陌问。
许灵妃想了想,说:「想去镇上走走。好久没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