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从竹篮里拿出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泡好的茶。他倒了一杯茶,递给许灵妃。茶水还是温的,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她接过,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她问苏陌什麽时候买的,苏陌说昨天去镇上办事顺便买的,知道她喜欢喝新茶。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许灵妃起身,开始在草地上慢慢散步。她的步伐轻盈,如一只蝴蝶在花间穿行。她的肚子虽然大,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灵活。她弯腰摘了一朵野花,小小的,紫色的,不知叫什麽名字。她将花别在耳後,转头看苏陌,问:「好看吗?」苏陌说:「好看。」她笑了,又摘了一朵,别在苏陌的衣衿上。苏陌低头看着那朵小花,笑了笑,说:「我也好看了。」她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如银铃。
「苏陌,我们放风筝吧。」许灵妃忽然说。
苏陌一愣,说:「没带风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鸢,是蝴蝶形状的,用彩纸糊的,尾巴上系着长长的彩带。她说:「我昨晚做的。好看吗?」苏陌接过纸鸢,看了看,做工精细,蝴蝶的翅膀上还画了花纹,栩栩如生。他点点头,说:「好看。你什麽时候学的?」许灵妃说:「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姐姐学的。好久没做了,手艺都生疏了。」苏陌说:「一点不生疏。」她便高兴了,拉着苏陌的手,说:「走,我们放。」
他们找了一片空旷的草地,苏陌举着纸鸢,许灵妃拿着线轴。苏陌跑了几步,将纸鸢抛向空中,许灵妃赶紧放线。纸鸢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可没飞多高,便一头栽下来,落在草地上。许灵妃捡起纸鸢,检查了一下,说:「尾巴太轻了,平衡不好。」她蹲下身,在草地上找了几根枯草,系在纸鸢的尾巴上,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纸鸢稳稳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如一只真正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许灵妃牵着线,仰头看着纸鸢,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苏陌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嘴角带着笑。
「苏陌,你来。」许灵妃将线轴递给他。他接过,握住线轴,感受着纸鸢在空中拉扯的力量。那力量不大,却有一种向上的、倔强的劲头,如一只不肯被束缚的鸟。他轻轻放线,纸鸢飞得更高了。许灵妃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仰头看着天空。两只燕子从他们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仿佛在跟纸鸢打招呼。
「苏陌。」她说。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会像这纸鸢一样,飞得很高很远吗?」
苏陌想了想,说:「会。可不管飞多高多远,线在我们手里。他累了,就会回来。」
她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纸鸢在蓝天白云间自由飞翔。
放完风筝,他们去河边钓鱼。苏陌从竹篮里拿出两根鱼竿,一盒蚯蚓,一只小桶。他将蚯蚓穿在鱼钩上,将鱼竿递给许灵妃。她接过,将鱼钩抛入水中,然後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静静等着。苏陌坐在她旁边,也将鱼钩抛入水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偶尔一声鸟鸣,远处村庄里的狗吠。
河水很清,能看见鱼儿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可它们就是不上钩。许灵妃等得不耐烦了,将鱼竿放在一边,伸手去河里摸鱼。她的手刚伸进水里,便觉得凉凉的,滑滑的,有几条小鱼从她指缝间溜走。她摸了一会儿,什麽也没摸到,便泄了气,将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苏陌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说:「你这样摸,鱼都吓跑了。」她瞪了他一眼,说:「那你摸。」苏陌放下鱼竿,也伸手去河里摸。他的手比她的大,也比她的灵活,在水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了一条鲫鱼,约莫巴掌大,活蹦乱跳的。他得意地将鱼举到她面前,说:「看。」她高兴地接过来,鱼在她手里滑溜溜的,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捧住,放进小桶里。桶里装了些水,鱼在里面游了一圈,便安静了。
许灵妃蹲在小桶前,看着那条鱼。鱼是青黑色的,背脊上有细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它的嘴巴一张一合,鳃盖一开一闭,仿佛在呼吸。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苏陌,我们把它放了吧。」苏陌说:「为什麽?」她说:「它也有孩子,也许它的孩子在家里等它。」苏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许灵妃端起小桶,走到河边,将鱼倒进水里。鱼在浅水中愣了一会儿,然後尾巴一甩,游进了深水,不见了。她看着水面渐渐恢复平静,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采了许多野菜。荠菜、马兰头、蒲公英,嫩嫩的,绿绿的,装满了一篮子。许灵妃一边采一边教苏陌辨认,这是荠菜,叶子锯齿状的;这是马兰头,叶子椭圆形的;这是蒲公英,开黄花的。苏陌学得很认真,可还是分不清,常常把野草当野菜采,被她笑话。他便不采了,提着篮子跟在她身後,看她弯腰、伸手、采摘,动作轻盈而熟练。她的肚子在她的动作中微微晃动,可丝毫不影响她的敏捷。苏陌觉得,她弯腰采野菜的样子,比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回到家,许灵妃将野菜洗净,切碎,和肉馅拌在一起,包饺子。她和面、擀皮、包馅,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苏陌坐在旁边,想帮忙,可笨手笨脚,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如一个个醉汉。许灵妃看了,笑着说:「你包的饺子,只能你自己吃。」苏陌说:「我自己吃就自己吃。」她便将他的饺子放在一边,等煮熟了,专门盛给他。他吃了,说好吃。她说:「你当然说好吃,自己包的,不嫌丑。」他便笑了,又吃了一个。
吃完饭,天色已暗。许灵妃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消消食。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如一只小船,挂在槐树梢头。月光洒在院子里,如一层薄薄的白纱。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得如玉,眼睛亮得如星。苏陌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薄披风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也捏了捏她的。
「苏陌。」她说。
「嗯。」
「你说明天的月亮还会这麽圆吗?」
「明天是十六,月亮会比今天更圆。」
「那我们明天还出来看月亮。」
「好。」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直到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袍,才转身回屋。
洗完澡,许灵妃躺在榻上,苏陌替她揉腿。十四个月的肚子并没有让她的腿浮肿,可他喜欢替她揉,她便由着他。他的手很暖,力道适中,从脚趾揉到大腿,不轻不重。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腿上移动,痒痒的,麻麻的,很舒服。她轻轻哼着曲子,曲调轻快,如春天的溪水,如夏夜的虫鸣。
「苏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
「还要带他去钓鱼。」
「好。」
「还要带他去采野菜。」
「好。」
「你只会说好。」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说:「你说什麽,我都说好。」
她笑了,闭上眼,继续哼曲子。
夜更深了,月亮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许灵妃睡着了,呼吸平稳,手还放在肚子上。苏陌没有睡,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里面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子。十四个月了,还有一年十个月。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轻轻踢了一下。他笑了,轻声说:「宝宝,今天开心吗?妈妈带你放风筝,钓鱼,采野菜。等你出来了,爸爸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说:「好。」
他收回手,替许灵妃掖好被角,然後闭上眼,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十五个月了。春意渐深,院子里的老槐树终於吐出了嫩芽,那芽苞嫩绿嫩绿的,如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拳头。墙角的迎春花已经开过了一茬,又冒出了新的一茬,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桂花树也醒了,枝头的嫩叶如雀舌,小巧玲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许灵妃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叶,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子软软的,薄薄的,仿佛一碰就碎。她缩回手,将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圆鼓鼓的,将她的棉裙撑得紧绷绷的。
十五个月的肚子,比十四个月时又大了一圈。她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甚至觉得它轻了——不是真的轻了,是她的修为让她感觉不到那份沉坠。她弯腰、起身、走路、做事,都如未怀孕时一样自如。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直到低头看见那圆滚滚的弧线,才想起里面住着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已经会跟她交流了,不是用语言,是用轻轻的踢打和蠕动。她每次跟他说话,他都会回应,虽然回应得不一定准确——有时候他踢得欢,有时候他安静不动,可她知道,他听见了。他在听。
苏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陶罐。陶罐不大,能装三四斤酒的样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细纹。他走到许灵妃面前,将陶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许灵妃看着陶罐,问:「这是什麽?」苏陌说:「去年酿的桂花酒,埋在桂花树下,该挖出来了。」许灵妃眼睛一亮,说:「你还会酿酒?」苏陌说:「会一点。跟你学的。」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来了——去年桂花盛开的时候,她教他酿桂花酒。那时她刚怀孕一个多月,还没显怀,两个人一起在桂花树下铺了一块油布,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洗净,晾乾,然後一层桂花一层糖,铺在陶罐里,最後倒进米酒,封好,埋在树下。苏陌当时说,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再挖出来喝。可现在才怀到一半,怎麽就挖了?
「你不是说等孩子出生再挖吗?」许灵妃问。
苏陌笑了笑,说:「等不及了。先挖一罐尝尝。等孩子出生再挖那一罐。」他指了指桂花树下,说下面还埋着一罐。
许灵妃也笑了,蹲下身,端详那陶罐。黄泥封口上还粘着几片树叶,还有一根细细的草根,是从土里带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罐壁,冰凉凉的,沾着泥土的气息。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黄泥,露出里面的封布,封布是白棉布,已经泛黄了,可还结实。她问:「现在能打开吗?」苏陌说:「等晚上吧。晚上凉快,喝着舒服。」她点点头,站起身,肚子不小心碰到石桌角,她「哎哟」了一声,赶紧用手护住肚子。苏陌紧张地过来,问:「碰着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碰了一下桌子,他踢了我一脚,大概是抗议了。」苏陌蹲下身,对着她的肚子说:「宝宝,对不起,爸爸没看好桌子。」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说:「原谅你了。」许灵妃笑了,苏陌也笑了。
早上,吃过早饭,许灵妃坐在窗前练字。她最近迷上了书法,每天都要写几张大字。她的字写得不怎麽样,歪歪扭扭的,如蚯蚓爬过泥土,可她认真,一笔一划,绝不潦草。苏陌站在她身後,看着她写。她写了一个「春」字,上面的「」写得太大,下面的「日」写得太小,挤在一起,难看极了。她自己看了也摇头,说:「不好。」便撕了,换一张纸重新写。苏陌说:「我教你。」她便将笔递给他。他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春」字,笔画流畅,结构匀称,如行云流水。许灵妃看着他的字,说:「你写得好。」苏陌说:「练多了就好了。」他将笔还给她,她照着写了一个,还是不好,可比刚才的好了一些。她便继续写,写了一张又一张,纸篓里堆满了废纸。苏陌坐在一旁,替她研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细细的绒毛,在光中泛着金色。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睫低垂,如一幅画。他看得入了神,研墨的动作都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