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岳飞那双深沉如渊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雪地里的方金芝。
山谷之中,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呼刮过,吹得大齐将士头盔上的红缨猎猎乱舞,吹得那面巨大的“岳”字帅旗噼啪作响。
全场数万名披坚执锐的大齐精兵良将,连带着外围那些丢了兵刃、跪在雪窝子里头瑟瑟发抖的南军降卒,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方金芝那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泥水里头,刚刚磕完头的户部尚书柴进,也顾不上擦拭额头上混着冰碴子的血水。
他双手撑着冻结的泥地,艰难地转过身子,满眼紧张与期盼地望着自家娘子。
鲁智深提溜着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瓮声瓮气地咽了口唾沫,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地摩挲着光溜溜的脑门;牛皋更是把脖子伸得跟大黑鹅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想张嘴嚎上一嗓子催促两句,可眼角余光一瞥见旁边媳妇庞秋霞那双瞪得溜圆的杏眼,立马又灰溜溜地把嘴巴给死死闭上了。
万众瞩目之下,方金芝那颤抖的身躯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接岳飞的话茬,反倒是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闭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眸。
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她那原本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俏丽脸颊滑落下来,在下巴尖上凝结成冰凉的水珠,吧嗒一声砸进身下的积雪里。
她饱读诗书,经常钻研兵法韬略,心思本就比寻常男儿还要敏锐百倍。
岳飞这话虽只说了三分,未曾把最后那层窗户纸给彻底捅破,可方金芝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焉能听不出这位大齐南征大元帅话里头的弦外之音?
什么叫做需要她做一个决断?
说白了,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一条非黑即白、绝无半点回旋余地的路!
一个是江南伪明政权圣公、十恶不赦的逆贼方腊的亲生女儿,伪朝钦封的护国大元帅;另一个,则是大齐当朝户部尚书、立下破国奇功的开国元勋柴进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这两种截然不同、水火不容的身份,她方金芝今日,只能挑拣出一种来背在身上!
选了前者,那便是大齐不共戴天的死敌,纵然当今天子武松有吞吐天地之志、废除连坐之仁,也绝无可能容忍一个死心塌地效忠反王的敌国元帅活在世上;可选了后者,那就意味着她从今往后,必须彻底与生养自己的父皇方腊、与那个风雨飘摇的南朝政权一刀两断,完完全全地站在大齐的旗帜底下!
呼——!
刺骨的寒风吹拂着方金芝鬓角的乱发,她紧咬着下唇,唇瓣上已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口腔里头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儿。
若是换做半个时辰之前,换做还没有听闻大齐皇帝武松在北境那些骇人听闻的盖世神威之前,岳飞要是敢在阵前对她提出这等要求,方金芝必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在心里头冷笑连连!
她定然会疑心,这个用兵如神的岳鹏举之所以在阵前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搬出北境杨再兴迎娶前朝帝姬的例子来安抚她,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会笃定岳飞是忌惮清溪洞的天险,想要拿捏她腹中的骨肉与夫妻情分做筹码,逼着她这个伪朝护国大元帅反戈一击,领着大齐的虎狼之师去叩开清溪洞的大门,好兵不血刃地拿下她方家的最后老巢!
可现在……
方金芝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心里头连半点这般自作多情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利用她?指望她去破清溪洞?
在绝对的、碾压一切的实力面前,这等小肚鸡肠的揣测,简直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回想起三日之前,她在清溪洞那金碧辉煌却又透着一股子腐朽味儿的伪皇宫大殿之上,手按尚方宝剑,对着父皇方腊和皇叔方垕慷慨激昂、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状。
那时候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自命不凡?
那时候她还满心以为,清溪洞四面环山、峰峦叠嶂,唯有几条羊肠小道与水路可通,乃是老天爷赐给方家的天然堡垒!
更何况,洞内经过方家数年的苦心经营,早已是错综复杂、步步杀机,到处都布满了翻板陷阱、毒箭暗弩、滚木礌石!
在她原本的盘算里头,只要自己能整合好麾下这两万禁军精锐,再依托清溪洞这易守难攻的一夫当关之险,哪怕大齐南征大军有千军万马,哪怕那高宠、鲁智深之流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休想啃下清溪洞这块硬骨头!
她甚至天真地做着春秋大梦,觉得凭着自己的满腹韬略与清溪洞的铜墙铁壁,完完全全可以与岳飞的南征大军分庭抗礼,为摇摇欲坠的南朝、为她那个已经有些疯魔的父皇方腊,硬生生续命上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光阴,直等到天下局势有变,再图东山再起!
可如今再把这些念头翻出来细细一琢磨……
方金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臊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自己当初那些所谓的韬略、所谓的依仗,在大齐这架庞大而又恐怖的战争机器面前,当真是天真得可笑,愚蠢得可怜!
什么铜墙铁壁?什么一夫当关?
这一个多月以来,岳飞率领的大齐南征主力之所以驻扎在睦州城按兵不动,迟迟没有对清溪洞发起雷霆万钧的强攻,难道当真是因为怕了清溪洞里头那些死物机关吗?
不!根本就不是!
方金芝就是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此刻也不得不在心里头面对那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若非眼前这位年轻的大齐元帅岳飞宅心仁厚、爱兵如子,实在心疼麾下那些从尸山血海里头爬出来的将士性命,舍不得让自家弟兄用血肉之躯去填那些阴损的陷阱机关,恐怕早在一个月前大齐攻破睦州城的时候,清溪洞那所谓的乌龟壳,就已经被高宠的重骑兵和鲁智深的禅杖给砸得稀巴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