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炳的声音淡淡的,却穿透人心。
沈相宜忽然捂住了耳朵。
她不想听。
她低头看着脚尖,看着幽幽光线下卫炳摆动的白色袍子。
耳边忽然清静了许多。
空白的脑中好似又收回了思绪。
她的心跳的有点快,头脑有些昏沉沉的。
好似卫炳身上的味道有些让她喘不过气。
沈相宜不发一言,直接从卫炳的身边大步离开。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她觉得她要是再留在这里,那些声音还会不停往她脑中钻进来,她只想赶紧走。
以至于一句话也不曾给卫炳说一句。
卫炳看着沈相宜从身边离开的身形,顿了下,抬起一半的手又软绵绵的垂落下去。
他捂着胸口,又忽然从口中溢出一口血来。
身形摇摇欲坠。
卫炳看着手掌上的血,胸口里是钻心的疼,他看着看着,却忽然低笑了声。
咽了一口血下去。
还是不行。
沈相宜是唯一一个不被他摄魂术蛊惑的人。
从来如此。
尝试多少回都不行。
摄魂术共三层,第一层定魂,第二层乱神,第三层夺魄。
这三重功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就连他父亲也会被他夺去意志,可这世上唯独有一个克星。
他只能对沈相宜用第一层定魂,稍稍能夺取她短暂记忆,第二层第三层无论耗他多少心神都不能。
或许他至今都做不到对沈相宜没有任何七情六欲,杂念妄想,对她从未像对旁人那样能够做到毫无情绪。
他体内的绝情蛊,也因为他的动情反噬到了他的身体里。
或许当真是早已注定,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从第一回对沈相宜用摄魂术失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
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无情,永远没有七情六欲的人,自欺欺人到了现在。
卫炳苦笑一声,唇边又漫出一丝血迹,口腔中尽是血腥。
月色皎皎,卫炳撑在旁边的花台上,额头上密密全都是汗水,摄魂术每失败一回,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越用力,反噬的就越重。
加上绝情蛊的反噬,卫炳此刻差点撑不住身形。
他闭着眼睛,其实刚才他完全可以不对沈相宜用摄魂术的,可他偏想从沈相宜的口中听一句愿意。
偏想看沈相宜往自己走来的样子。
此刻当真是自讨苦吃。
他又深吸几口气,咽下口中的血,他用力太猛,此刻几乎连路也走不得,撑着花台艰难的往前走。
远处的随影见到卫炳过来,走近了看到卫炳唇角和领口上的血也是大吃一惊。
公子从六岁起就练习功法,他从未见过公子受过这么重的伤。
公子身怀绝技,还有谁能伤到公子。
一时两名随从也吓坏了,连忙扶着卫炳往院子走。
回了院子,卫炳盘腿坐在床榻上调息,随影连忙用金针封住卫炳眉心,太阳,百汇三穴,再着急的去拿了定魂丹给卫炳吃下。
他贴身服侍卫炳,这样的情形三年前他已经见过一次,也是在沈府,但那回公子远没有今日伤重。
又看卫炳调息,再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这头沈相宜回了自己院中,那些缠绕在她耳边的那些话才终于清静了。
不由松了一口气,再将手上的蝴蝶灯放在窗前,再去沐浴。
只是洗到一半的时候,丫头又来说母亲来了,沈相宜本来还晕乎乎的趴在浴桶边缘,舒舒服服的泡在水里,这会儿才懒洋洋的睁开眼睛,洗的快些了。
这会儿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这才想起刚才从卫炳身边离开的时候,也没与他打个招呼。
又有点烦恼的想,卫炳这样的人,到底是真喜欢她还是什么。
要是真喜欢她,那怎么从前又总说不愿成婚。
沈相宜真真想不明白。
但想不明白也不想了,她也觉得自己今夜与卫炳说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她不喜欢他。
沐浴完出去,母亲已经坐在罗汉榻上等着自己了。
沈相宜过去坐在罗汉榻上的另一边,丫头扶月站在沈相宜的身后为她擦拭长发。
季含漪看着女儿出来,刚刚沐浴后出来的人,犹如出水芙蓉,娇娇嫩嫩,她都看得一阵恍惚。
想起沈相宜小时候肉肉白白的一团,总是喜欢往人的怀里凑,让别人抱她。
小时候最喜欢闹她爹爹,有一回还将身子钻进了他爹爹的衣裳里,让人哭笑不得。
没想到也是短短光阴,沈相宜如今已经出落成了将要嫁人的姑娘了。
季含漪问沈相宜:“今日是跟着皇上出去了?”
沈相宜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但她有点诧异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还没问出来,季含漪就道:“今日下午,皇上身边的侍卫已经送了帖子来,说带你去看庙会了。”
说着季含漪看向沈相宜问:“庙会好看么?”
沈相宜这才忙笑道:“庙会好看极了。”
“还有那猴戏,也极有意思,我还吃了糖水,还有栗子,还和皇上一起去放了花灯许了愿。”
说着沈相宜一顿,又看向母亲道:“从前父亲总说我下棋不上进,还比不上后学的哥哥,可现在皇上也下不过我的五子棋了。”
“下回我一定要与爹爹说,爹爹总不能说我下棋不好了。”
季含漪静静看着女儿眼眸亮晶晶的说起与皇上有关的事情,唇边温柔的笑了笑。
但笑意里还是隐隐有一丝担心。
那丝担心并不是担心皇上会对沈相宜不好,就如夫君说的,皇上身上有难得包容与克制的心性,应也是长情的人。
季含漪担心的是相宜会不会忍受住宫里的规矩和冷清。
她自小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孩子。
其实她心底一直都想要将沈相宜留在身边,即便不在身边,在京城也好,总能时时看见她,只是没想相宜与皇上之间,竟能生出感情来。
季含漪轻声问:“那现在你喜欢皇上了么?”
之前沈相宜不是太确定,还有点忐忑,但沈相宜觉得自己应该是确定了。
她看向母亲认真道:“我喜欢皇上的。”
季含漪又问:“那嫁给皇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