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打破。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数据流动的噪点，那是利刃出鞘前，剑身在鞘中颤抖的欢吟。
慕晨原本按在许砚舟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震。紧接着，那股一直被她用水系本源小心温养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巨龙骤然睁开了双眼。
“轰————！！”
一道紫金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许砚舟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这光柱并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反而透着一股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煌煌正气。它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贯穿了慕晨布下的水元素结界，将那层柔和的淡蓝色光幕激荡得疯狂扭曲。
外界。
那个还在举着扩音器、吐沫横飞地宣读《虚拟财产安全法》的大联盟谈判专家，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哪怕隔着千米之遥，哪怕隔着那一层看着就让人生畏的结界，那股扑面而来的锐利剑意，依然让在场所有人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正悬在每一个人的颈动脉上。
“这……这是什么数值波动？”
谈判专家身后的技术员看着平板上瞬间爆表的能量读数，声音都在发抖，“这不是单纯的能量爆发……这是‘气运’具象化！全服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特效……”
根本不需要他说完。
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常年霸榜全服第一、唯一通过内测的神话——ID：情深。
结界核心处。
慕晨并没有理会外界的骚动。她的眉头紧紧锁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股爆发的力量太过霸道，那是许砚舟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皇”气运与濒死反弹的潜力。如果任由这股力量肆虐，他刚重构好的数据身躯恐怕会在瞬间崩解。
“给我……老实点！”
慕晨咬着牙，调动起全身的权限代码。
她原本就是强弩之末。为了救这只猴子，她透支了底牌；为了救这个男人，她更是截断了位面裂缝的能量。此刻再强行压制这股暴走的紫金龙气，就像是一个凡人在试图徒手按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滋滋滋——”
超负荷的运算让慕晨周身的数据流开始剧烈闪烁。
”的完美伪装代码，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原本如深海般幽蓝的长发，像是退潮一般褪去了颜色，变回了枯草般的焦黑；那双摄人心魄的暗金色竖瞳，也淡化成了原本的黑褐色；就连那身华丽繁复的哥特长裙，也在数据剥离中变回了现实中那套单薄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短短两秒。
那个睥睨天下的“魔王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依然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松手的短发女孩。
那是慕晨。
是最真实的、满身疮痍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慕晨。
就在伪装彻底崩碎的瞬间。
许砚舟，睁开了眼。
原本混沌的数据深海在他眼中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世界。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齐天大圣，也不是这片光怪陆离的游戏废墟。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随后剧烈颤抖起来。
眼前这个女孩，没有了游戏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眼窝深陷，锁骨突出，那是长期化疗留下的痕迹。她看起来那么脆弱，脆弱得就像是医院窗台上那盆随时会枯萎的雏菊。
但那个眼神。
那个哪怕痛到极致也绝不低头的眼神，和记忆里那个总是独自坐在病床上、拒绝所有人怜悯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什么大联盟，什么魔王，什么世界末日。
在这一秒，许砚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是她。
真的是她。
“慕……”
许砚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身体甚至还没完全适应重构后的指令，但他已经动了。
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的驱使。
他猛地从水元素托床上坐起，顾不得体内那些还在乱窜的能量流，长臂一伸，一把将那个因为脱力而摇摇欲坠的身影，死死地、拼尽全力地揽进了怀里。
“砰。”
慕晨的脸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没有丝毫的试探，没有半分的犹豫。许砚舟的手臂勒得她有些生疼，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恐慌，仿佛只要他稍微松一点力气，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失。
甚至，慕晨能感觉到，这个在全服玩家眼中如神只般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正在剧烈地发抖。
“啧。”
旁边传来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咋舌声。
孙悟空本来正拿着金箍棒在那抠指甲缝，看见这一幕，很是嫌弃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没眼看，没眼看。”
大圣爷把棒子往肩上一扛，顺便一脚踹在旁边正伸长了脖子想看八卦的雷克屁股上，把这头憨熊踹了个狗吃屎。
“转过去！不知道长针眼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你是废柴。”
铜须和艾薇儿立刻极其识相地背过身去，并在心里给大圣爷这一脚点了个赞。
结界中心。
慕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身为独来独往惯了的“孤狼”，这种亲密接触让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她的手已经抵在了许砚舟的胸口，掌心甚至已经凝聚起了一团微弱的风元素。
但当那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进她的颈窝时。
那团风元素悄无声息地散了。
慕晨那个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最终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轻轻落在了许砚舟颤抖的后背上。
“我看过无数个攻略贴，研究过无数种打法……”
许砚舟把头埋在慕晨那枯瘦的颈窝里，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倾诉出来，“但我早就该猜到的……那种不要命的打法，那种把绝境走出这种冷清风格的人……只有你。”
“慕晨，我找到你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近乎哽咽的尾音。
在现实里，他是那个只能隔着重症监护室玻璃偷偷看她的胆小鬼；在游戏里，他是那个满世界寻找她踪迹的疯子。
现在，不需要再找了。
慕晨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湿意，那种冰冷的防备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独属于她的、带着几分小傲娇的温柔。
“本来还想着……”慕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那股子熟悉的清冷劲儿，“等把这破游戏通关了，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去医院吓你一跳的。”
她轻轻拍了拍许砚舟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现在的你，智商比以前在病房门口偷看我时，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许砚舟身子一僵，缓缓松开怀抱，看着眼前这张真实的脸，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眼睛，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发自内心的傻笑。
“你早知道了？”
“废话。”慕晨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那双眼睛里的深情，藏都藏不住，隔着三层玻璃我都嫌腻歪。”
两人对视。
在这一刻，这片废墟仿佛变成了只有两个人的孤岛。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生死未卜，都在这一眼万年中烟消云散。
然而，这温情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轰——！！”
结界外侧，突然爆开三团刺眼的火光。
整个水元素结界剧烈震荡，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玻璃门。
远处的钟楼阴影中，圆桌骑士的那几名杀手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结界内因剑气爆发而产生的短暂数据失衡，毫不犹豫地投掷出了三枚S级消耗品——【破法黑雷】。
这东西专破结界，一枚就价值连城，三枚齐发，足以炸开主城的防御大阵。
“警报！外部高能反应！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内部，掀起的烟尘让雷克等人一阵咳嗽。
“找死！”
孙悟空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金箍棒刚要举起。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此时却散发着凛冽寒意的手。
许砚舟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并没有放开牵着慕晨的那只手，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从慕晨身上移开半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刚才还盛满深情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是一潭封冻千年的寒冰。
“刚醒来就有苍蝇，真吵。”
许砚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他那只空着的右手，对着虚空随意一抓。
“滋——”
空气中残留的水元素瞬间凝结。
一把通体晶莹剔透、内部却流转着紫金龙气的冰晶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漫长的读条。
许砚舟只是看似随意地对着那个黑雷爆炸的方向，轻描淡写地挥了一剑。
“回去。”
两个字落地。
一道月牙形的紫金剑气，如同撕裂布帛一般，瞬间穿透了那层还在震荡的结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枚刚刚炸开、正在释放恐怖能量的【破法黑雷】，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键。爆炸的火焰被剑气强行裹挟、压缩，然后顺着来时的轨迹，以十倍的速度倒卷而回！
“什么？！”
钟楼上，那几名还在等待结果的黑袍人瞳孔骤缩。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紫金色的剑气裹挟着三倍的爆炸威能，精准无比地轰在了钟楼的顶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哥特式钟楼，连同上面的阴影与贪婪，瞬间被夷为平地。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将周围几个试图捡漏的公会队伍直接掀飞。
“全服第一……”
远处，大联盟的指挥官看着那道仅仅一剑就造成的破坏力，手中的指挥棒“啪”地一声折断，“这就是……人皇级的战力吗？”
这一剑，不仅仅是反击。
更是立威。
是在告诉所有人：那只猴子不好惹，那个女人不能惹，而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的这个男人……更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许砚舟随手散去手中的冰剑，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爆炸的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还在不断渗漏着紫黑色能量的裂缝。
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慕晨感觉到他手掌的紧绷，轻声问道。
许砚舟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慕晨，眼神里不再有丝毫隐瞒。
“大联盟骗了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回归现实’的游戏攻略。那个裂缝……是高维世界的入侵通道。”
“官方早就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所谓的‘第七天同化’，不是游戏覆盖现实，而是我们的世界正在被这个高维位面吞噬。”
许砚舟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我一个人闯通天塔，就是为了去确认那一层的底层数据——慕晨，我们回不去了。”
“或者说，这里……正在变成唯一的现实。”
这番话，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世界陷入癫狂。
但慕晨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许砚舟预想中的惊讶或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崩坏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知道。”
身为获得了管理员权限的她，早在看到那些底层乱码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这个世界的腐烂与真相。
“滋……”
一阵数据流闪过。
慕晨重新激活了那套虽然受损但还能用的伪装代码。
枯黄的短发重新变回了深蓝色的长发，病号服变回了华丽的黑色长裙。那个清冷高贵的“血族魔王”，再次站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唯一没变的，是她依然被许砚舟紧紧握着的那只手。
“既然回不去……”
慕晨侧过头，那双重新变回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她看向许砚舟，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疯狂与默契。
“那就把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变成我们要的样子。”
风起。
废墟中心，结界之内。
一人执掌魔王权限，一人身负人皇气运。
加上身后那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名为《遗失的纪元》的世界，它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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