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信。”她道。
他三番五次救过自己的命,他的真心装不不来的。
李逍遥没有再问。
车队向着楼兰,缓缓行进。
林莲心靠在马车壁上,抱着依然沉睡的阿冰。
南宫珏的气息渐渐平稳,脸色不再青灰。
她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想起昨夜地缝中的对话。
霍公子说他喜欢长公主。
长公主说收到了,但无法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她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好像很辛苦。
她又看了看昏迷的南宫珏。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只是因为同僚之谊吗?
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也怕答案是。
楼兰城在望。
城门口,杜衡已在等候。
“长公主,您终于回来了!”他快步迎上,“朝廷的援军三日前就到了,带来了大批药材和大夫。城中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
上官拨弦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杜衡连声道,“长公主才是真的辛苦。您……”
他看清上官拨弦的模样,愣住了。
她满身血污,衣襟破碎,左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
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长公主……”杜衡声音发颤,“您这是……”
“没事。”上官拨弦道,“我需要一间静室,还有干净的清水和纱布。”
“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驿馆静室。
上官拨弦脱下外衣,露出左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
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干涸后与皮肉粘连。
她用温水浸湿,一点点揭开。
旧伤崩裂,新伤叠加。
整条手臂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面无表情地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动作熟练,稳定。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臂。
林莲心端着热水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长公主,我帮您……”
“不必。”上官拨弦道,“我自己来。”
林莲心不敢再劝。
她放下热水,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霍去疾靠墙站着。
他伤得那么重,却没有去休息。
只是站在这里。
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霍公子……”林莲心轻声道,“您要不要也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他道,“她更重。”
林莲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劝。
静室内,上官拨弦终于包扎完毕。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怀中,阿冰轻轻蠕动,触须蹭着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团莹白的小生命。
“阿冰。”她轻声道,“我们回家了。”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仿佛在回应她。
她将它轻轻放进特制的小暖笼里,里面铺着柔软的棉絮,还有一块从冰窟带回的冰晶。
阿冰蜷在冰晶旁,很快又睡着了。
上官拨弦看着它安静的睡颜。
她忽然想起了林莲心。
那个从慈云庵救出的姑娘,跟在队伍里,不声不响。
她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她用尽全力学习医术,救治病患。
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有用。
上官拨弦起身,走出静室。
林莲心还站在廊下。
“长公主?”她转过身。
“南宫先生情况如何?”上官拨弦问。
“毒素已清,但人还没醒。”林莲心道,“大夫说,他透支太甚,需要长时间休养。”
上官拨弦点头。
“你也是。”她看着林莲心,“这几日辛苦了。”
林莲心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明亮。
“不辛苦。”她道,“能帮上长公主的忙,我很开心。”
上官拨弦看着她。
忽然想起霍去疾说过的话。
“你给他们的是选择,不是枷锁。”
“林姑娘。”她道。
“嗯?”
“以后,叫我姐姐。”上官拨弦道。
林莲心愣住。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姐姐。”她轻声唤道。
“嗯。”上官拨弦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
但林莲心知道,这声“姐姐”,比任何奖赏都珍贵。
“姐姐,我去看南宫先生。”她擦干眼泪,笑道,“他要是醒了,肯定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粥。”
她转身跑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上官拨弦看着她的背影。
她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间房。
霍去疾还靠墙站着。
“伤口处理了吗?”上官拨弦问。
“处理了。”他道。
“让我看看。”
霍去疾沉默了一下,解开衣襟。
绷带缠得很规整,但血还在渗。
“太紧了。”上官拨弦皱眉,“会影响气血运行。”
她重新为他包扎。
动作轻柔,专注。
霍去疾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专注的侧脸,稳定的手势。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好了。”上官拨弦剪断绷带,“这几天不要动武,不要骑马,不要……”
“不要想我。”霍去疾接口。
上官拨弦抬头看他。
他眼中带着笑。
“开玩笑的。”他道,“我会好好养伤。”
上官拨弦没有笑。
“霍去疾。”她道。
“嗯。”
“进了特别稽查司,就是同僚。”她道,“同僚之间,有些玩笑不能开。”
霍去疾收起笑容。
“是,长公主。”他道,“我记住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眼神坦然,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是接受。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霍去疾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衣袂翻飞。
他没有叫住她。
只是把她的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拨弦。
真好听。
长安,永兴坊,靖王府。
暮色四合,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上官拨弦站在萧止焰床前,将那一缕冰蚕王丝轻轻放入他掌心。
丝极细,极韧,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芒。
她将他的手指合拢,让那缕丝贴着他的脉搏。
“止焰,我回来了。”她轻声道,“冰蚕丝找到了,天蚕谷的冰蚕王把它给了我。还有一只小冰蚕,我取名叫阿冰,等你醒了给你看。”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胸口七根银针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南宫珏说,七星续命针还能撑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林莲心正在配制天蚕续脉膏,冰蚕王丝为主药,辅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
她日夜守在药房,阿冰趴在她肩头,好奇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南宫珏还在昏迷。
他中的毒太深,星脉者的血只能暂时保命,无法清除余毒。
上官拨弦每日为他施针,毒素已褪去大半,人却迟迟未醒。
李逍遥说,这是身体在自保。
透支太甚,需要时间恢复。
霍去疾的伤也好了一些。
他底子厚,愈合得快,胸口的箭伤已经开始结痂。
他每日在院中练剑,从不打扰任何人,只在用膳时出现在饭堂,安静地吃完,又安静地离开。
只有上官拨弦进出萧止焰房间时,他会抬起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继续练剑。
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李琛被废为庶人,幽禁皇陵,终身不得出。
淑妃的余党被一一清算,朝中暗藏的玄蛇内应,又揪出三人。
皇帝的身体日渐好转,已能临朝听政。
李俨看着殿外初雪,对李晔说:“你六皇兄的婚事,等他醒了就办。拨弦那孩子,朕欠她一个盛大的册封礼。”
李晔低头应是,喉间发紧。
他不知道皇兄还能不能醒来。
但他不敢说。
所有人都不敢说。
只能等。
等那二十五日,等天蚕续脉膏,等一个奇迹。
这一夜,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上官拨弦从萧止焰房中出来,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成水珠。
她轻轻握拳,水珠从指缝滑落。
“上官拨弦。”李逍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宫中来信。”李逍遥递上一封密信,“陛下请你明日入宫,商议花魁案的事。”
“花魁案?”
“是。”李逍遥道,“昨夜平康坊评选花魁,今早有人在曲江池发现了新晋花魁柳吟月的尸体。京兆尹不敢擅专,呈报到了御前。”
平康坊。
长安最大的风月场所,王孙公子流连之地。
花魁评选是每年一度的盛事,城中豪绅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今年却出了人命。
“柳吟月?”上官拨弦接过信,“她是什么人?”
“平康坊醉月阁的头牌,今年花魁的热门人选。”李逍遥道,“据说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达官贵人都为她捧场。昨夜评选,她拔得头筹,今早就死了。”
上官拨弦展开信,皇帝的字迹沉稳有力。
“拨弦:长安近日屡有风月场所命案,止焰昏迷不醒不在职,京兆尹查办不力,恐有隐情。此事交特别稽查司彻查,务求水落石出。”
隐情。
上官拨弦收起信。
“明日一早,去京兆尹调卷宗。”
“是。”
次日辰时,特别稽查司。
卷宗摊在桌上,薄薄几页纸。
死者柳吟月,十八岁,籍贯扬州,三年前被卖入醉月阁。
昨夜子时当选花魁,今晨卯时被发现浮尸曲江池。
尸表无外伤,口鼻有泥沙,初步断为溺亡。
但京兆尹的仵作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少量胭脂——不是她自己用的那种。
且死者的贴身侍女供述,柳吟月昨夜回房后曾与人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疑点有三。”李晔站在案前,一身朝服未脱,显然是从刑部直接赶来,“第一,柳吟月水性极好,幼年随父在江边长大,不可能失足溺亡。第二,她指甲里的胭脂是‘醉红颜’,只有醉月阁头牌能用,全阁仅此一盒。第三,那个与她争执的人,侍女没见到正脸,只记得那人穿一身玄色斗篷,身形很高。”
玄色斗篷。
上官拨弦眼神微凝。
“醉月阁那边,可曾查问?”
“京兆尹问过,阁中人说昨夜评选结束后宾客散去,柳吟月独自回房,没有客人留宿。”李晔道,“但阁中人多眼杂,未必属实。”
上官拨弦沉思片刻。
“此案的关键,在醉月阁内部。”她道,“柳吟月刚当选花魁便离奇死亡,凶手要么是嫉妒她的同行,要么是怨恨她的客人,要么……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需要派人潜入醉月阁,暗中查访。”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