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说了七个地点。
城西废弃的土地庙,城南的越王祠,城北白马寺后山……
其中六个,特别稽查司都知道。
只有一个,是新的。
“延寿坊后巷,周文渊宅邸后墙的夹墙。”周璟道,“那里有个隐蔽的信巢。”
难怪。
周文渊的斗篷会被偷,不是因为巧合。
是因为他的宅邸,本就是玄蛇的信巢。
刑部主事记录完毕,将供词呈给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延。”她道,“你们审过他了吗?”
“审了。”刑部主事道,“这小子吓得半死,把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混账事全招了,连七岁时偷看他爹的小妾洗澡都招了。”
他顿了顿:“但关于玄蛇的事,他一概不知。刑部用了测谎手段,他说的是真话。”
上官拨弦点头。
“放了他。”她道,“抄没周府家产,留他一命,遣回原籍。”
“是。”
周延被释放那天,特别稽查司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跪在雪地里,冲着天牢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逍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倒也不是无可救药。”他道。
霍去疾没有接话。
他站在廊下,望着越落越密的雪。
那枚青玉平安扣,还在他怀中。
他没有送出去。
也没有机会送。
李逍遥凑过来。
“霍公子。”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长公主?”
霍去疾没有回答。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李逍遥道。
霍去疾沉默良久。
“我说过,她知道。”他道。
李逍遥愣了一下。
“她知道你还……”
“她知道。”霍去疾道,“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雪里。
李逍遥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霍公子……”他喃喃道,“也是个痴人。”
醉月阁。
金妈妈听说周侍郎被抓、周延被遣送回籍,脸色变了三变。
她亲自到特别稽查司,求见上官拨弦。
“长公主。”她跪在地上,“醉月阁是正经生意,老婆子可不敢窝藏罪犯啊!”
上官拨弦看着她。
“金妈妈。”她道,“柳吟月的卖身契,在哪里?”
金妈妈脸色一白。
“这……”她支吾道,“吟月那丫头已经死了,卖身契……”
“在哪里?”上官拨弦声音冷了下去。
金妈妈不敢再隐瞒。
“在……在老身柜子里。”她道,“老身这就去取。”
她颤巍巍地取来一张泛黄的契纸。
上官拨弦接过。
上面写着,柳吟月,年十五,扬州人氏,因父病故无钱安葬,自愿卖身醉月阁为婢,期限五年,期满可赎。
五年。
她从十五岁,熬到了十八岁。
还差一年。
上官拨弦将契纸叠好,收入袖中。
“这契纸,我没收了。”她道,“柳吟月与你醉月阁,再无瓜葛。”
金妈妈不敢说半个不字。
“是,是。”她连连点头。
上官拨弦看着她。
“你还有事?”
“没……没有了……”
金妈妈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莲心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轻声道:“姐姐,柳姑娘可以回家了。”
“嗯。”上官拨弦道,“她可以回家了。”
三日后,柳吟月的灵柩启程回扬州。
采薇扶着灵柩,站在城门口。
她要送吟月姐姐回家。
“到了扬州,找到桂花树。”她轻声道,“您就到家了。”
灵柩缓缓驶出城门。
上官拨弦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霍去疾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陪她站着。
很久。
“霍去疾。”上官拨弦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去醉月阁。”她道,“学到了什么?”
霍去疾沉默片刻。
“学到了。”他道,“有些话,不说,对方永远不会知道。”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那你说了吗?”
霍去疾看着她。
她的背影笔直,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那片青玉平安扣,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个。”他道,“给你。”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那块玉。
玉质温润,色如春水。
和她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问。
霍去疾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就是想给你。”
上官拨弦沉默良久。
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玉。
指尖相触的一瞬,她感到他掌心的凉意。
雪落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收下了。”她道。
霍去疾点头。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多谢。”他道。
他没有问她会不会用,会不会珍藏。
也没有问她,那枚平安扣,会不会和他的放在一起。
他只是看着她将玉收进袖中。
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和来时一样笔直,一样沉默。
上官拨弦看着他的背影。
掌心的玉,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很淡。
很快就被雪风吹凉了。
她将那枚玉放进怀中。
与另一枚平安扣,贴在一起。
一枚温润。
一枚微凉。
她低头,看着掌中两枚玉扣。
良久。
她将萧止焰那枚握在掌心。
霍去疾那枚,她收进了袖中的暗袋。
不是同一个位置。
也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收下了。
窗外,雪还在落。
阿冰醒了,从暖笼里探出头,触须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团莹白的小生命。
“阿冰。”她轻声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抚着它的背。
夜很深了。
特别稽查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正堂还亮着。
上官拨弦还在看卷宗。
柳吟月的案子破了,凶手落网,动机明确。
但玄蛇的线,只揪出周璟一人。
林梓榆还在逃。
那封约见信还在她手中。
“三日后,老地方见。”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
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柳吟月也不知道了。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些天,她睡得太少。
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人的脸。
师姐、谢清晏、霍子衿、李阡陌、陆登科、白无垢、阿箬……
还有柳吟月。
他们都死了。
她救了很多人,也眼睁睁看着很多人死。
师父说,医者治病,不治命。
可她还是想治。
她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她起身,走到萧止焰的房间。
他还在睡。
林莲心说,天蚕续脉膏再有十日就能配好。
南宫珏也醒了。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她说没事。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他说没事就好。
他没有问那个没说完的问题。
她也没有问。
有些人,有些话,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握着萧止焰的手。
“止焰。”她轻声道,“你再不醒,你的弦儿就要被人惦记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感到,他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怔住。
“止焰?”她急声唤他。
他没有回应。
但她没有失望。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我等你。”她轻声道。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
雪停了。
长安城的屋檐下,冰凌开始融化。
一滴,两滴。
像春天的眼泪。
萧止焰醒了一瞬。
只是很短暂的一瞬。
他的眼皮轻轻颤动,手指在上官拨弦掌心蜷缩了一下。
那双闭了太久的眼睛,睁开一道细缝。
光透进来。
他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眼下青黑,神情疲惫。
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止焰……”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想抬手,碰一碰她的脸。
手太重了,抬不起来。
他想说话,告诉她别担心。
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
用那道细缝里的目光,看她。
然后,眼皮又沉了下去。
他再次陷入昏迷。
“止焰!止焰!”上官拨弦握紧他的手。
他没有回应。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胸口七星续命针的颤动,也缓和了几分。
林莲心冲进来。
她搭上萧止焰的腕脉,闭目细察。
良久。
“靖王殿下的心脉……”她睁开眼,眼中带着惊喜,“比之前稳固了!”
上官拨弦怔怔地看着她。
“稳固?”
“是。”林莲心道,“虽然还没醒,但心脉的损伤正在愈合。那缕冰蚕王丝……起作用了。”
她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发颤。
“姐姐,靖王殿下……有救了。”
上官拨弦低下头。
她握着萧止焰的手,抵在自己额前。
很久,没有说话。
林莲心悄悄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
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上官拨弦抬起头。
她看着萧止焰安静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
但那眉眼,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你刚才看到我了。”她轻声道,“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那一眼,足够她再撑很久。
“你再睡一会儿。”她道,“我等你。”
她把平安扣放进他掌心,将他的手指合拢。
然后,她起身,走出房间。
门外,林莲心还在等着。
“续脉膏需要多久?”上官拨弦问。
“最快七日。”林莲心道,“阿冰最近长大了一些,吐丝更勤了。等它再吐一缕丝,主药就够了。”
阿冰趴在暖笼边,触须微微颤动。
它似乎听懂了。
“七日。”上官拨弦道,“够不够?”
林莲心咬了咬唇。
“够。”她道,“我会尽力。”
上官拨弦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林莲心不需要。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辛苦了。”
林莲心眼眶微红。
“不辛苦。”她道,“能帮上姐姐,我很开心。”
她抱着阿冰,转身回了药房。
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南宫珏靠在窗边,看着院中积雪。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怎么起来了?”她问,“大夫说你要静养。”
“躺太久了。”南宫珏道,“想透透气。”
他顿了顿。
“靖王如何?”
“醒了一瞬。”上官拨弦道,“又睡着了。”
南宫珏看着她。
“他命大。”他道,“那缕冰蚕王丝,是天蚕谷千年才产一缕的神物。他能撑到现在,说明他自己也想活。”
他顿了顿。
“想活的人,阎王也不敢收。”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院中积雪。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屋檐的冰凌正在融化。
一滴,两滴。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
长安城的百姓,该祭灶了。
南宫珏看着她。
“你去忙吧。”他道,“我没事。”
上官拨弦点头。
她转身要走。
“拨弦。”南宫珏叫住她。
她停步。
南宫珏看着她。
“那天在天蚕谷。”他道,“我想说的话,你没听完。”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道。
南宫珏沉默。
良久。
“那你知道了。”他道。
他笑了笑,很轻。
“知道就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上官拨弦也没有。
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看到霍去疾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