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幕上,进度条无声滑入最后一场大戏。
暴雨砸落南津港码头。
谢砚穿着一尘不染的纯白衬衫。
他迈开腿,跨过地上的血水,走到瘫倒在地的鬼叔面前。
修长的手指探入西装口袋,摸出一根极细的针管。
高清镜头推到谢砚脸上。
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全是把人命明码标价的虚无。
谢砚抬起手,将针头精准推入鬼叔的颈动脉。
大拇指按下推进器。
鬼叔浑身抽搐,心脏骤停死亡。
整个国宾大戏院鸦雀无声。
前排的宝岛影视大佬们停止了交头接耳,齐刷刷挺直了脊背。
大银幕上,那个将杀人彻底演变成“外科小手术”的优雅与残酷,
顺着全频段音响的低频震动,直直钻进了每个人的骨缝里。
画面切转。
与高局长的终局对峙。
老戏骨王崇出现在镜头中心。
画面给了一个苛刻的面部特写。
王崇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眼球发生极细微的震颤。
第一排贵宾区,齐鸿的脸色变了。
他是拍电影起家的老江湖,清楚知道什么情况是真的什么情况是演的。
摄影机没有作假。
王崇脸部肌肉那种因为极度紧张导致的轻微痉挛,根本无法靠后天技巧演出来。
全宝岛的业内人士都在此刻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王崇这位演了四十年正剧的泰斗,在现场是真的被对面那个年轻人死死按住了。
剧情推进。
底舱灌满海水。
江辞扯断高压电缆,直直坠入深海。
画面陷入彻底的黑屏。
全场音效收音。
黑暗中,只有画外音传出谢砚的最后一句台词。
声音很轻。
“黑暗不会死。”
放映厅陷入死寂。整整半分钟。
齐鸿依旧坐在座位上。
他右手死死捏着高脚杯的杯柄。
盯着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大银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坐在江辞右侧的林蔓,情况更糟。
她原本慵懒交叠的双腿,死死并拢。
真丝睡裙下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发酸。
刚才电影里的每一个特写,都强行唤醒了她当初试镜时被那道视线锁定的战栗感。
林蔓微微张开红唇,小口小口地汲取空气,
十公分的高跟鞋尖用力抵住地毯,借此缓解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
放映厅顶部的射灯骤然亮起。
不知是谁在后排先拍了一下手掌。
下一秒,掌声连成一片,在戏院穹顶下回荡。
彭绍峰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束缚的领结,任由它掉在地毯上。
这个硬汉太子爷红着眼眶,对着后排起立鼓掌的观众用力挥动双臂,
发出一声压抑又痛快的嘶吼,借此宣泄出胸口憋闷的浊气。
江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伸手扣上黑色西装的一粒纽扣。
转身,面向全场,微微弯腰鞠躬。
在这场硬实力的单核镇压面前,所有的偏见被彻底击碎。
十分钟后,映后主创群访环节开始。
江辞、彭绍峰和导演郑保瑞在台上落座。
台下挤满了宝岛各路娱乐媒体。
四个小时前,在桃园机场通道里言辞刻薄的那些狗仔们,此刻全变了脸。
他们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狂热的敬畏。
没有一个人再去提什么“长青太子爷被压番”的问题。
几十支带有各大电视台台标的麦克风,齐刷刷对准了江辞。
一名资深影评人从前排站起来。
他双手紧紧握着麦克风,语气恭敬。
“江老师。”他加上了尊称,“您在饰演谢砚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虚无感实在震撼。”
“这不是单纯的技巧可以呈现的层次。”
“大家知道,演员塑造这种极度压抑的黑暗心理状态,需要承受极大的精神折磨。“
“请问您平时是如何保持这种状态的?”
全场摄影机红灯长亮。
他们期待从这位大陆演员口中,听到某种深奥的深度体验派理论。
台上,江辞拿起麦克风。
他没有笑。
眼皮微垂,遮住了瞳孔里的光。
“谢砚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江辞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低沉且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要成为他,就必须先抹杀自己。”
台下的记者连呼吸都放轻了。
打字员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江辞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距离。
“开机前的一段日子。我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江辞直视前方的镜头,“断绝外界通讯。不接触任何人。不看时间。我强迫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待着。”
“一开始是烦躁。然后是恐惧。最后是空洞。”
江辞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
“我停止去思考任何让我高兴的事情。喜怒哀乐抽干,只保留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直到我觉得,活着和死去,本质上是一组毫无区别的医学数据。”
江辞微微偏头。全场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当我什么情绪都感觉不到的时候。谢砚就醒了。”
他放下麦克风。
全场陷入三秒的安静。
随后,快门声密集炸响。
前排几个刚刚还准备挑刺的资深影评人,此刻拿着录音笔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任何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挑剔的宝岛媒体,被这段冷冰冰的叙述彻底压断了反驳的念头。
台下,孙洲单手扶额,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清楚地记得,开机前那段时间,
辞哥在剧组满面红光地到处兜售老中医膏药,他差点就真的信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首映第二天。
宝岛娱乐头条全线大洗牌。
全岛各大报纸的头版,全部撤掉了原有的绯闻八卦,
换上了统一的加粗黑体字大标题。
《联合晚报》:《大陆影帝降临!连环杀手式演技支配宝岛!》
《壹周刊》:《深度体验派戏痴的自我献祭!他为了演戏抽干了自己的灵魂!》
网络社交平台全面沸腾。
谢砚一跃成为宝岛年度讨论度最高的现象级反派角色。
观众对这种极致压迫感毫无抵抗力。
上午九点三十分。台北股市开盘。
长青娱乐的股价直接跳空高开。
短短十五分钟内,巨量买单涌入,强势封死涨停板。
整个资本圈都在为这匹票房黑马下注。
台北市区,国宾饭店顶层套房。
房门敲响。
孙洲快步过去拉开门。
长青娱乐董事长彭天柱红光满面地大步走进来。
他满脸春风,直接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坐在沙发上的江辞面前。
“江老弟!”彭天柱声音洪亮,一把按住江辞的肩膀,手劲极大。
“昨晚那一战,漂亮!干得非常漂亮!”
江辞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彭董客气。”江辞语气平和,“拿了片酬,分内之事。”
“哎,不谈那个。”彭天柱连连摆手。
他转身,从身后的安保主管手里接过一个大号的红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
“我彭天柱做事,最讲究规矩。”彭天柱把信封往前一递。
“你给长青争了天大的面子,也给宝岛影视圈上了一堂硬课。“
“这是我私人给老弟包的一个红包。图个吉利,务必收下。”
信封被硬塞进江辞的手里。
入手极沉。
江辞低下头。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隔着红色牛皮纸,用力捏了捏信封边缘的厚度。
触感非常硬实。
这个厚度如果全塞满了新台币的大钞,定是一笔巨款。
江辞抬起头。
那个在红毯上清冷疏离的影帝外壳粉碎。
那个在采访席上被抑郁和虚无笼罩的魔王气息荡然无存。
江辞的眼角眉梢全部舒展开来。
眼睛弯起。他露出了抵达宝岛以来的第一个,毫无表演痕迹的真诚笑容。
“彭董太敞亮了。”江辞把信封仔细塞进风衣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
顺手用力拍了两下,语气热切,
“以后长青还有这种活儿,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