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坤一把拽住身边的班长。
“鬼子把这片开阔地都标好了,过去就是挨炮。
让一组用曳光弹点射坑道口,迫击炮吊烟幕,装甲车换到西边射界,别在缺口里堵着。”
烟幕罐滚下土坡,白烟顺着河道铺开。
鬼子机枪追着弹道扫,弹链在枪身上抖动,MG42立刻还以更长的点射,两边隔着烟幕对打,谁也没能再往前跨出几步。
中午前,两架鹳式联络侦察机从营口西侧转场起飞,没有靠近沙河正面,径直钻进西部丘陵上空。
后舱观测员把地图压在膝盖上,相机镜头对准地面。
盘山方向的镇子外头有连片营区,积雪被踩出几条路,
可停车场上的卡车排列整齐,车队没有东移的痕迹。
北镇附近的电话线比往日密,山道上能看到巡逻兵,主力依旧扎在据点附近。
再往黑山方向,地面出现了一小队骑兵,十几个人分成两组,沿着乡道往东探,走几里就停下观察,速度很慢。
观测员拍完胶卷,对着无线电送话器汇报。
“辽河以西,盘山、北镇未见师团级车队东进,只有骑兵斥候向黑山前出。沙河正面敌军炮兵仍以北岸高地反斜面为主,山野炮没有大规模暴露。”
电报送进第二师临时指挥所时,雷猛正站在地图前啃一块冻硬的饼子。
参谋把电文搁在图板上,手指点在盘山和北镇两处。
“军座,西面的第二十八师团还窝着,说明凌军长那边的穿插空档还在。
鬼子现在拿前沿哨往后引,咱们要是急着过河,正好撞进北岸火网。”
雷猛把饼子塞回饭盒,拍掉手上的渣。
“不急着过河,可仗得往热闹里打。五团继续沿铁路压,六团下午从西段丘陵佯动,装甲车多绕几趟,雪地里车辙给我轧宽些,让鬼子摸不清主力在哪。”
他又指向后勤参谋。
“弹药车停反斜面,送完炮弹立刻开走,路口别扎堆。
北岸那几门藏着的山野炮等着打咱们车队,别送这个便宜。”
命令传下去,沙河东段的枪炮声陡然又密了一层。
105毫米榴弹炮按前方观测逐次向北岸棱线延伸,80毫米迫击炮专门吊射鬼子交通壕入口,装甲车上的MG42则沿着雪坎和射孔来回压制。
第二十六联队的警戒哨扛不住,开始弃掉外围散兵坑,顺着预定交通壕往北撤。
我军搜索班追出几十米便停下,用步枪点名殿后的鬼子,没有踏进河北岸那片开阔雪野。
西段丘陵的接触更碎。
第二十八联队的斥候占着山腿,三五个火力点轮流开枪,等三营摸近了,阵地上往往只剩空弹壳和故意留下的旧钢盔。
韩志坤蹲在一处刚夺下的地堡里,摸着还有热气的弹壳,扭头啐了一口。
“这帮鬼子退得挺利索,连弹壳都顾不上捡,演得倒是卖力气。
通信员,告诉各连,占一个点就巩固一个点,电话线跟着往里拉,谁擅自追过河道我处分谁。”
下午三点,南岸三个前出点全部站住,电话线从后方牵到营部,又从营部分到各连。
鬼子主力依旧躲在北岸高地,只用迫击炮、步兵炮和机枪封锁开阔地,摆明了要等我军过河后再以反斜面炮火切割。
罗占魁沿着交通壕走了一遍,看见工兵正把红色标示带插在雷区边缘,卫生员在给伤兵重新包扎。
这一天打下来,前沿击毁鬼子土木火力点七处,毙伤鬼子四十多人,
三营伤了十九人,两名士兵让炮弹震伤内脏,一辆装甲车的转向轮需要更换。
他回到营指挥所,拿起电话向师里报告。
“前沿哨已经逼退,主阵地还在北岸。
铁丝网和雷区摸清两道,正面不建议今晚强渡。
鬼子炮兵藏得深,最好让夜间观察哨继续盯发射火光。”
雷猛在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
“那就咬住,别松口。夜里冷炮不断,让他们睡不成觉。”
天色擦黑,沙河道上的风更硬。
前沿值班迫击炮每隔一阵便敲一发,炮弹落在北岸交通壕入口,炸起的雪块落进鬼子堑壕。北岸偶尔回射几发,也全落在空出来的旧阵地上。
营口西北的丘陵里,另一支部队已经动了。
摩步旅和装甲团的车辆全部闭灯行驶,轮胎和履带外头裹了麻袋片,
车与车之间只靠红灯和有线电话联络。高射机枪架在山顶,炮管缠着松枝。
凌震山站在山口的掩蔽部里,听完右路接火的电报,把铅笔搁在地图上。
“雷猛把鬼子吸住了。命令左路,按预定路线插鞍山侧后,
无线电保持静默,途中遇到小股斥候,能绕就绕,不许恋战。”
通信兵摇通有线电话,命令顺着雪层下面的黑线传进一列列黑影里。
发动机压着怠速,坦克和装甲车驶出松林,悄没声地没入西边的夜色。
沙河北岸,鬼子阵地上的探照灯隔一阵便扫过河面,
白光掠过空荡荡的雪壳,怎么也照不到丘陵背后那支正在合拢的铁拳。
......
入夜,营口西北的丘陵把天光一层层吞掉。
山沟里先响起履带压雪的动静,压得很碎,间隔拉得长。
四号坦克一辆接一辆滑进预备阵地,车头朝内,炮管用白麻布裹住,车尾对着挖好的散烟沟。
装甲一营营长彭戈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棉靴陷进雪窝。
他绕到头车侧面,拿电筒照了照主动轮,灯头压在一块黑布底下。
“别光看炮管,履带销子挨个摸,明早出发前再查一遍。”
车长蹲在负重轮旁,用扳手敲了敲履带板。
“营长,二十二辆车都补过防冻液,刹车片也换了。
就是有两辆油路有点堵,正在拿热水烫管子。”
“烫完拿棉被套裹住,天亮之前不许再熄火。”
彭戈抬手往山沟深处指了指,
“所有车靠北坡停,松枝压到伪装网上面,排气管朝沟里,
谁敢在车边抽烟,我把他挂到炮塔上当风向标。”
车长应了一声,钻回车底招呼人递扳手。
沟底的空场上摆开一排油罐车,输油软管顺着雪沟拖过去,铜接头插进坦克油箱,
加油员拿着胶皮管,手指每隔一阵就摸一下接口。
油料在寒天里流得慢,管口结了薄霜,另一名士兵拿毡布裹住管身。
军需官蹲在弹药车边上,拿着册子点数。
“穿甲弹每车二十二发,高爆弹三十八发,机枪弹链按四条基数配齐。
手榴弹装到车尾木箱,别跟食品箱摞一块。”
搬运兵两人一组,把七十五毫米炮弹从保温车皮里抬出来,
弹体裹着炮衣,踩着铺草绳的雪道往前送。
弹箱落位时只许轻放,箱底垫一块麻垫。
军医带着卫生兵沿车队发急救包,每个车组另加两卷止血绷带。
饭篓里的黑面包和肉罐头塞进炮塔尾舱,水壶全部换成布套,防止夜里冻裂。
山背面有一座废屯,土墙还在,百姓早迁去了后方囤子。
通信排把三部电台架进土房,窗口用棉被堵严,天线顺着树干搭到院外。
通信排长把一沓假电文摊在马灯下,纸张上写的全是守备队的日常数目,
柴草多少担,高粱多少包,冬装缺多少件,哪一处哨所要换岗。
“一部电台守在屯东,一部天亮前移到乱坟岗,半小时后开机。
摇发电机的人换勤点,声音不能顺着沟传出去。”
报务员戴上耳机,手指搭上电键。
“排长,这电文发出去,鬼子测向车真能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