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过来才怪。”通信排长拿铅笔点了点电文,
“他们要找的是后方守备队,咱们就把守备队的日子演给他听。
发完这一组,电键节奏再慢半拍,新兵才会那样敲。”
电键声断断续续钻进夜色,又顺着风散在山沟里。
两处发报点轮流移动,中间隔着一片松林,天线每次用完就拆。
山口掩蔽部里,凌震山披着大衣站在地图前。
电话铃响了几声,通信兵抓起听筒,听完后递过来。
“军长,装甲团油料补完,摩步旅弹药按基数入车,炮兵团重装备已经进洞。”
凌震山把铅笔搁在地图上。
“告诉各团,明晨五点前再查一遍车辙,进出沟只准走北岸那条碎石路。
假车队照常在南边土路上来回跑,轮印给我轧宽些。”
通信兵对着电话复诵。旁边的参谋举着马灯,灯光落在鞍山以西的山地上。
“军长,右路白天咬住了沙河南沿,雷师长那边打得热闹。
关东军的侦察机都往铁路线上转,咱们这边只飞过一架,还让高射机枪撵进云里去了。”
“别大意。”凌震山的手指在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侦察机没看见,不等于地面斥候没摸进来。
前出警戒哨放出十五里,遇到生人先扣住,盘问清楚再往团部送。”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所有电台照旧封着,命令只走有线。
电话线头接进雪层,接线柱拿猪油封住,别让霜雪灌进去。”
参谋转身去安排。掩蔽部外,加油车和弹药车陆续熄灯,
沟底只剩巡逻兵的脚步,一趟接一趟踩过雪壳。
天快亮时,最后一批补给车撤出山沟,轮印拿松枝扫过。
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伏在北坡阴影里,炮口朝向西南,远远看去跟一片冻住的岩包没什么分别。
第二天午后,岫岩西北的盘山道上,一支辎重车队正往东赶。
二十多挂马爬犁排成单列,粮袋在爬犁上垛成矮墙,外头盖着厚棉被和雪布。
护送排分乘一辆卡车和一辆Sd.KfZ.250装甲车,车顶的MG42披着枪衣。
风从山口灌下来,骡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赶车的民工缩着脖子,鞭子只敢往半空甩。
护送排长马东坐在装甲车副位,眼睛一直扫着两侧山坡。
“告诉后头,爬犁间距再拉开些,别挤在拐弯处。”
通信兵沿着雪路跑了一趟,刚传完口令,北坡的松树后面就窜出火光。
头一发掷弹筒砸在车队前方的雪堆里,冻土和碎雪掀起来,堵住去路。
紧跟着,一挺歪把子从坡顶压下来,子弹扫在卡车挡板上,木屑和冰碴乱飞。
“遇袭!下车,贴里侧沟!”
马东一脚踹开车门,滚到路肩底下。
装甲车顶上的机枪手扯开枪衣,MG42调转枪口,长点射顺着枪响的位置扫回去,松枝被打得成片掉落。
北坡上又飞出两个玻璃瓶,落在两挂粮爬犁上。
瓶子撞碎后火苗窜起,火油渗进麻袋缝,黑烟顺着风往路面压。
“二班长,带两个人救粮!机枪压坡顶,别让他们往下冲!”
二班的士兵贴着路沟往前跑,98k步骑枪一发一发点射坡上的枪火。
机枪手把弹链往受弹机里一压,扳机扣住不放,弹幕贴着地皮扫过,把歪把子的火力压回去一截。
炮手把五十毫米迫击炮杵在路沟里,座钣踩进冻雪。
他眯眼比了比距离,右手往下一压。
“坡顶偏左,距离四百,一发!”
二炮手把炮弹送进炮口,炮身一顿,炮弹划出一道短弧。
坡顶后头炸开一团黑烟,碎雪裹着烂木头翻起来。
第二发修正过去,歪把子的响声断了几息。
马东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坡上有十几道影子往林子里缩,
前头几人穿着土黄色棉衣,帽檐下还挂着关东军的钢盔。
“装甲车往前推,截断东边坡口!步兵跟我抢北坡!”
装甲车碾着雪堆往前拱,车载机枪追着退路扫。
两个班的士兵沿着路沟交替跃进,枪榴弹从98k枪口飞出去,砸在坡腰的石坎后面。
林子里又扔出一颗手雷,断后的鬼子滚倒在雪窝,抬起步枪连开两枪。
一名战士肩头中弹,滑下半步,让旁边的战友拖进沟里。
马东抬起冲锋枪扫出一个点射,那鬼子往后一仰,步枪甩出老远。
剩下的袭扰者不再还击,钻进松林深处,雪枝子晃了几晃,很快没了动静。
“别追太深,脚底下有弦!”
马东喊得及时。冲在前头的士兵刚收住脚,就看见雪层里横着一根细铁丝,末端连着日式手雷。
工兵爬过去剪断引线,额头上全是汗。
火还在粮爬犁上烧。几名士兵拿毡布往上压,民工也扑过来帮忙捧雪,
两挂爬犁的火扑灭,另一挂烧塌了架,烤焦的高粱米味顺着山道飘出很远。
卫生员蹲在路沟里给伤兵包扎。这一仗打死坡上十一人,逃散二十多,车队阵亡两人,伤八人,损失三车粮秣和一批棉被。
马东看着坡上的钢盔,牙齿咬得发响。
“把牺牲的弟兄放到最后一挂爬犁上,东西盖好。
车队立刻调头,去前边屯子据点,我要电话。”
电话先打到盖平交通调度,又沿冻土下的黑线转到营口西北掩蔽部。
凌震山听完报告,没有插话,直到电话里只剩电流声,才开口。
“车队改走南线,今晚住盖州,等警戒哨铺开再上路。”
“独立步兵二营不是留在侧翼护路吗?给韩得海去电话,让他连夜东进岫岩,连人带路一起清。
三天之内,这条山道两侧的窝棚、暗哨、藏粮点全给我拔掉。”
“告诉各车队,以后凑够十挂爬犁再走,装甲车至少一辆,遇到伏击先救人救火,不许钻进山里穷追。”
命令传下去时,天已擦黑。
独立步兵二营驻在盖州以东的屯子里。营长韩得海接完电话,把棉帽往桌上一扣,转身召集连长。
“一排回去带三天干粮,二连把迫击炮都带上。
进山以后不许点火,不许大声说话,枪栓夜里再上油,味道也会招人。”
连长们围在地图前,马灯压在桌角。
“一连走北梁,二连堵东口,三连顺河沟往里压。
这伙人烧的是军粮,熟悉山道,肯定以为咱们追两步就会撤。咱们偏不,按网格搜,一个山坳一个山坳过。”
部队半夜乘卡车赶到岫岩,剩下的路靠双腿。
士兵套上白色罩衣,枪托和刺刀缠了白布,MG42拆成三件由体力好的兵分担,炮手背着重机枪部件和备用枪管。
雪林里行走全靠河沟和石脊,踩石头不发声,过河时踩着露出水面的冰石。
警戒兵在前头拿探棍拨雪,遇到绊线就蹲下剪断,旁边插上小红旗。
天亮后,搜索连在一处背风坳发现火堆残灰。
灰堆里有鱼骨头和日式罐头盒,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往东进山。
韩得海蹲在灰边,伸手试了试温度。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一连压左翼山脊,二连沿脚印慢跟,迫击炮先占那个石包。传令三连,东口再收紧半里。”
部队顺着脚印摸了两个多钟头。前头侦察兵抬手握拳,所有人立刻贴树卧倒。
山坳里搭着三座木窝棚,外头用雪块砌了矮墙,两挺步枪架在墙头,棚顶还伸出一根歪把子枪管。二十来人正围着火堆分吃干粮,旁边堆着抢来的粮袋。
韩得海爬到石包后侧,把位置指给炮兵。
“八十炮先敲中间窝棚,两发急速射。机枪压左边矮墙,步兵从两翼收口。”
八十毫米迫击炮的座钣砸进雪坑,两脚架掰开。
炮手调整高低机,二炮手擦净弹尾油泥,把第一发炮弹滑进炮膛。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