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转身去下命令,雷猛的目光落在地图西侧的丘陵位置。
凌震山的左路部队已经走了两天,无线电一直静默,算时间,今晚差不多该绕到鞍山侧后了。
西边的丘陵雪地里,一支坦克车队正闭着灯往前挪,履带裹着麻袋,压在雪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凌震山披着军大衣站在半履带车的车帮上,手里的指北针就着蒙了布的手电筒光看,
通信兵从前头跑过来,递过刚收到的有线电报。
“军长,右路急电,鬼子第一次反击被打退了,鞍山的增援已经往沙河调了,铁路上现在只有几列运兵的空车。”
凌震山把电报塞进口袋,抬头往东边看,鞍山城的灯光在远处山坳里露出一点微光。
“告诉彭戈,让装甲营再快一点,把桥给我掐断,连一根铁轨都不许给鬼子留。”
......
装甲车队在西边山沟里摸了一整夜,营口机场这边也没有闲着。
西头的掩蔽机库拿松枝盖得严实,只留一道过人的缝。
起飞线的风灯全罩了黑布,地勤人员踩着雪来回跑,呼出的白气让门缝里漏出的灯光一照,泛着黄。
Me262侦察机停在牵引道上,银灰色机身糊了灰白相间的斑块,机头下方的照相舱口贴着封条。
机械士长把梯子搭在座舱边,拿扳手又紧了一遍相机底座,扭头朝座舱喊,
“沈队长,两台Rb相机都试过快门,底片三盒,过片的时候耳机里能听见响。”
沈歧一只脚踏在机翼上,飞行夹克领口翻着毛边。
“鞍山北桥我绕到北边再进入,桥头、守备工事、巡道车都要照清楚。
辽阳机场顺路过一趟,不用压高度,拍个疏散情况就走。”
情报参谋把油布图袋递上去,里面装着刚标好的防空火点。
“二十炮六处,七十五炮四处,全在这张图上。
你速度快,可也别在城圈里多绕,照完就返航。”
“行,让判读室烧水等着。”
两台喷气发动机先后轰起来,跑道两侧的积雪整片往外翻。
战机滑过上千米跑道,机头一抬,借着晨色扎进西北天空。
高度表指到四千,沈歧关掉航行灯,把航线压在丘陵之间。
地面全让雪盖住,冻河成了白带子,铁路成了两道黑线,
南满铁路上一列火车冒着白烟,一路往南跑。
鞍山城头的对空观察哨先把电话摇到了高炮阵地。
观察哨老兵抓着话筒喊,天上过来一架双发飞机,听不见螺旋桨响,速度快得邪门。
炮兵少尉跑上炮位,八八式七五高炮的炮口还在往起摇,飞机已经从城西切到了城东。
“装定诸元!速度六百五,航向九十!”
装填手把药筒塞进炮膛,炮口喷出烟团,炮弹在机尾后面炸开一串黑烟,标尺距离差了一大截。
沈歧扫了一眼后视镜,机头压到三千,右手打开相机开关。
“走一趟。”
机头底下的快门连续开合,底片一格格往前走。
镜头先压过十三旅团的外圈阵地,两道环形堑壕顺着丘陵铺开,
交通壕连着反斜面的屯兵洞口,洞口挂着棉帘,雪地上全是踩实的小路。
反斜面后排着六个圆顶炮掩体,炮管从雪布缝里探出来,
牵引车的轮辙从弹药库一直拖到阵地,辙印里翻着黑土。
铁路站台边上,十几辆卡车排成一列,士兵正把七五山炮从平板车上往下卸,队伍往南拉出半里地。
飞机改平,镜头再往北带。
鞍山北铁路桥横在冻土河沟上,桥北两座混凝土地堡,枪眼斜对着桥头,
沙袋工事后面架着二十毫米高射炮,铁道上停着一列装甲巡道车,车顶的炮塔能转动。
沈歧在航图上记下位置,压坡度脱离。
辽阳方向有两架九七式战斗机拉起来,机头往上拱。
喷气战机油门推到底,尾流把飞机送出老远,两个黑点转眼掉到后下方,连机翼都没看清。
辽阳机场在机翼下露出来,跑道让雪盖了大半,停机坪上只摆着三四架飞机,
其中两架盖着稻草,土黄色简易机堡沿着树林一字排开,顶棚压着松枝。
相机又连拍两张,战机转弯返航。地面高炮追着打了一轮,烟团全留在后下方。
九点刚过,Me262落回营口。座舱盖刚推开,照相舱的胶卷盒就让情报股接走了。
判读室设在机场边的砖窑里,窗户挡了三层黑布。
红灯底下,底片泡进显影盘,影像一点点浮出来。
航空队情报参谋杜学文夹着底片对照地图,铅笔点得飞快,标图员跟着在图上扎针。
“十三旅团反斜面六个炮掩体,看尺寸能进十厘五野炮,
弹药库在这道沟里,轮辙新鲜,昨晚上还在转运。”
“桥北两座地堡形成侧射,正面铺了蛇腹形铁丝网,巡道车上至少一门战车炮。”
“辽阳机场的主力全钻进土机堡了,停机坪那几架,十有八九是假目标。”
八张照片装进牛皮纸袋,封皮上写了十万火急。
摩托车通信员把纸袋塞进图囊,引擎一响,先去长官部,再沿冻土下的有线网往凌震山的掩蔽部转。
长官部作战室里,煤炉烧得铁管发响。
林默把照片按编号铺在地图上,陆抗站在桌边看,孙明远拿尺子量铁路桥到沙河的距离。
“鞍山的十三旅团还在往南边添兵,一次一个大队,炮也往前沿拖。”
林默指了指站台,“凌军长要切的桥北有地堡,有巡道车,火力点全在照片上了。”
陆抗的手指在桥位上点了一下。
“回电凌震山,靶子给他找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由他自己掌握。
天亮前我只要这条铁路断,鞍山的鬼子一兵一卒都别想往北走。”
他又看向地图南段。
“雷猛那边让炮再响些,把冈本的眼珠子按在沙河上。
辽阳机场今晚动手,炸弹先找停机坪和油桶堆,飞机藏进土堡不好炸,就废掉油料和跑道。”
孙明远记下命令,又补了一句,
“雷猛刚来电,白天前沿又啃下两个警戒点,何济民的炮群换了三处阵地,鬼子的山野炮还是没敢全暴露。”
“让他继续挤,不急着过河。”
命令拟好,通信兵转身去发。
岫岩西北的盘道岭,雪让风刮成一层硬壳。
二道哨卡的电话兵沿着公路查线,走出半里地,脚下雪壳塌了一块,露出底下剪断的电话线头。
他刚往下蹲,北坡松林里响了一枪,子弹打在脚边线杆上,碎木片溅到脸上。
“卧倒!摸过来了!”
电话兵滚进路沟,背上的步枪还没摘下来,哨卡里的MG42先开了火,长点射顺着枪烟扫过去,松枝噼里啪啦往下掉。
排长丁大钟从侧门绕出来,MP40往前一摆,两个班贴着路沟分开。
“六零炮,照着坡顶那棵歪松树敲!一班跟我从河沟抄侧后,脚步放轻!”
迫击炮座钣踩进雪窝,头一发炮弹落到坡顶,雪和黑土掀起来,林子里的枪声断了几息。
丁大钟带着人踩着河沟里的冰石往前摸,刚过石坎,正撞见两个黑影拖着伤兵往树林里退。
MP40扫出一个点射,前头那个栽进雪窝,另一个撒手往密林里钻,雪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他抬手拦住要追的士兵。
“别进林子,脚底下全是弦!工兵先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