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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辽沈(九)

    工兵爬过去,探棍在雪层里拨出两根细铁丝,一头拴着日式手雷,一头绑在树桩上,雷弦上挂着雪块。

    钳子咬断铁丝,他抬手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这股人来得快,退得也快,前后不过一刻钟。

    阵地上清点,电话兵肩膀让流弹蹭开一道口子,卫生员缠绷带的时候,他还龇牙咧嘴骂了一句。

    坡下找到一摊血和半只胶鞋,尸体让同伙拖走了,雪壳里翻出十几枚三八大盖弹壳和两个空粮袋。

    连长阮明山赶到哨卡,毡帽往桌上一摔。

    “营长,这伙人学滑了,三五个人一组,剪线、打冷枪、挂弦,专挑换班和爬犁过路的时候来。

    咱们迫击炮一架起来,人早散进沟岔里了。”

    电话那头的韩得海正在岫岩据点看地形图,油灯照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沟岔。

    “整片山几百里,咱们一个营撒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公路和盘道卡死就行,别跟他们在林子里比脚力。”

    “暗哨往前再放一里,夜里线杆底下挂响铃。

    爬犁凑够十挂再走,装甲车必须跟着,过岭前半小时先搜两侧山梁。他们耗他们的,咱们的粮车一趟也不能停。”

    挂了电话,他拿铅笔把几处新脚印圈出来,旁边写上“小股,勿追”。

    后半晌,盖平方向过来十二挂粮爬犁,前头一辆Sd.KfZ.250装甲车开路,

    车顶MG42披着枪衣,士兵坐在粮袋上,枪口全对着两侧松林。

    爬犁过哨卡没有停,只甩下一捆报纸和两箱手榴弹。

    赶车的老乡拢着鞭子喊,“前头还有三挂棉被,天黑前能到盖州!”

    车轮声顺着山道往南去。林子里安静下来,雪压在松枝上,偶尔掉下一团。

    天刚擦黑,营口机场作战室挂起辽阳机场的放大照片。

    轰炸中队长邱烈拿红铅笔在照片上画了三个圈。

    “一号圈停机坪,二号圈北边树林里的油桶堆,三号圈塔台边的弹药棚。

    六架He111,长机组挂两枚二百五十公斤高爆弹,其余挂五十公斤烧夷弹。”

    领航员冯启蹲在桌边量航线。

    “进场顺着铁路走,到灯塔北边转弯,投弹高度两千四,投完左转脱离,南边高炮阵地多,不从原路回。”

    邱烈扫了一圈机组。

    “高射炮打上来也别乱编队,跟着长机走。

    头一轮先炸油,火一起来,他们的飞机想起也起不来。”

    炸弹挂上弹舱,保险销一个个拔掉,通话线插进座舱。

    十八点四十分,六架He111接连起飞,编成两个三机楔队,顺着南满铁路往北。

    地面全黑着,只有机车头的炉火偶尔漏出一点红光。

    辽阳机场实行了灯火管制,跑道边只剩几盏包蓝布的灯。

    机群刚到城北,两道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云底乱划。

    八八式高射炮随即打响,黑烟在编队前后炸开。

    冯启趴在机头轰炸位,眼睛贴着瞄准具,手指拨动偏流调整杆。

    “航向左偏一度,速度保持——投弹!”

    第一批二百五十公斤炸弹脱钩,机头往上一浮。

    炸弹斜扎下去,停机坪正中炸出一排火球,两架盖着帆布的九七式轰炸机当场翻倒,机翼折断,

    航空汽油流到雪地上,火苗顺着地面跑。

    第二组压下机头,烧夷弹一串落进北边树林。油桶堆连中三弹,铁皮桶崩上半空,火光把半个机场照得通亮。

    二十毫米曳光弹在机腹下面乱窜,邱烈蹬舵左转,机背的MG15朝探照灯方向回了一串子弹。

    “五号机尾翼冒火,稳住,跟住编队!”

    五号机通话器里夹着风声,侧腹让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通信员小腿负伤,

    飞行机械员拿急救包勒住伤口,机枪还在朝下打。

    最后一架把炸弹扔进塔台边的弹药棚,棚子连响了几分钟,机场的高射炮一下哑了大半。

    机群转弯返航时,辽阳机场的火还没有灭,黑烟裹着雪雾往天上卷。

    地面上,鬼子整备班长带着士兵往土围子里拖飞机,皮靴踩在融了又冻的黑雪上。

    飞行队长揪住一个机工长,问他明早能出几架。

    机工长抹了把脸上的灰,“加油车让弹片打漏了,油管也断了,只能用油桶一桶一桶提。

    四架飞机灌满油,就得一上午。”

    飞行队长看着跑道上还在烧的残骸。

    “剩下的全推进树林边的土围子,飞机之间隔开二十米,上头压松枝雪布,停机坪摆假飞机。明早只放双机侦察,谁敢多开一辆车,自己去宪兵队回话。”

    凌晨两点,鞍山以北的铁路桥沉在夜色里。

    桥北地堡透出一点昏黄灯光,巡道车停在道岔上,车顶哨兵缩着脖子跺脚,隔一阵朝桥下乱放两枪。

    丘陵反斜面上,四号坦克一辆接一辆滑进阵地,炮管上的松枝还没解。

    半履带车停在侧后,工兵抱着爆破筒蹲在路基底下。

    彭戈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夜光指北针校了校方向。通信兵把有线电话递上来。

    “军长,各车到位,桥头两座地堡,巡道车一门战车炮,跟照片对得上。

    一连摸到铁丝网外三十步,没有接火。”

    凌震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只有风扫沟底的响动。

    “按标定目标打。装甲车封地堡枪眼,坦克敲巡道车,工兵剪线炸桥,三分钟解决。”

    彭戈把听筒塞回去,抄起信号枪,压进一发红色信号弹。

    桥头上的哨兵正低头点烟,南边丘陵背后,一道红光窜上夜空,把雪坡照得通红。

    四号坦克的引擎同时吼了起来。

    ......

    红色信号弹挂上夜空,桥头上的哨兵刚把步枪举起来,四号坦克的引擎已经翻过路基。

    彭戈半个身子露在炮塔外,山风卷着雪粒刮过铁皮。

    “左排打地堡,右排敲巡道车,高爆弹,首轮齐射!”

    装填手把铜底药筒一推,炮闩咔哒合上。

    “放!”

    几声炮响连在一起,桥北沙袋先塌了一角。

    装甲巡道车上的炮塔转到一半,车体中弹,木板和碎钢片掀上半空,战车炮卡在歪掉的护板后头。

    地堡射孔里喷出九二式重机枪的连续火力,子弹扫在坦克首上装甲上,叮当声乱成一片。

    沙袋后头的二十毫米机关炮也开了火,一发炮弹擦过炮塔边缘,崩掉一块漆皮。

    “装甲车贴到路基两侧,机枪封死射孔,别让鬼子把枪口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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