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顺着雪层下的电话线传进各阵地。
坦克一辆接一辆滑出松林,炮管上的松枝没有解,车身后挡板贴了一条白布。
后车就盯着这点白布走,间距近了怕追尾,远了又怕掉队。
履带外头裹着的麻袋片让雨水泡透,碾在泥地上声响发闷,全叫雷声盖了过去。
轮式车队走得更慢。每到坡道,就有工兵提着急救包和木楔跑前跑后,
车轮一空转,立刻往泥里塞树枝和碎石。
侦察连长高自成趴在北沟口的岩石后头,雨水顺着钢盔带往脖子里灌。
铁路上过来一辆摇道车,七八个鬼子披着雨布,
两盏防风灯遮得只剩豆大的光,正沿铁道往南巡查。
他举起拳头,后头的坦克和装甲车立刻熄火。
“都别动,等他们过去。”
旁边的侦察员把机枪架在泥里,凑过来一点。
“连长,打了吧,这点人不够一梭子。”
“打什么?军长要的是穿过去,不图这几个。
雨这么大,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放过去最省事。”
摇道车吱吱呀呀过了路口,鬼子的手电往两侧林子里晃了两下,
光叫雨幕压成一团黄。一行人没停,顺着铁路继续往南。
高自成等灯光远了,才放下拳头。
“侦察排先过路,两边放警戒,大车队跟上,别在路口挤。”
车队刚穿过铁路,南侧公路上又亮起一串车灯。
鬼子运输车一辆接一辆往沙河方向开,车轮把泥水甩到路沟里,隐约还能看见拖拽的炮架。
装甲车队停在坡后,所有火光全遮住。
雨水顺着炮塔往下淌,炮手坐在车里,手搭在击发杆上,直到公路上的引擎声远了,才收到继续前进的手势。
南路上一辆运弹药的卡车滑进沟沿,右轮悬空,司机不敢再轰油门。
“别加油了,往后倒一点。拖绳挂钩上,后轮底下塞树枝,动作快点,后面还有炮车。”
工兵把碗口粗的树枝垫进去,半履带车的绞盘缓缓收紧。
卡车晃了两下,重新爬上泥路,车帮让石棱剐开一道口子,车上的弹药箱没丢。
天快亮时,雨势小了一层。
彭戈的先头营翻过西坡嘴子,眼前露出一条通向辽中的旱河谷。
河谷让雨水洗得发亮,底层是碎石硬地,坦克开上去只会留下浅辙,
等太阳一晒再让浮土一盖,痕迹很快就会乱。
他把电话接到后头。
“军长,先头已经过嘴子。南侧山头有鬼子旧哨棚,里头没人,
电话线圈还挂着,估计天晴后会有人回来。”
凌震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留一个排把哨棚原样封好,脚印拿雨水冲。
你占河谷入口,摩步营上南北两个山头,工兵在后方路口布雷,雷区避开咱们自己的回路。炮团放一个连在东坡,射界朝鞍山,其余继续西行。”
“高炮连进林子散开,天一亮就伪装。航空队那边有消息没有?”
“云层上的双机没发现敌机,辽阳方向也没有机群起飞。雨太大,鬼子的侦察机都窝着。”
“让飞行员返航,地面高炮接着警戒。”
通信兵又从后队跑过来,雨衣下摆滴着水。
“军长,右路急电,拂晓冈本又拿一个大队碰五团阵地,
正好进了何指挥官的标定区,炮弹把集结点盖了两遍,鬼子已经退回北岸。”
凌震山把电报折好塞进军用地图袋。
“回电雷猛,就说左路进缝了,让他接着把锣鼓敲热闹些。”
......
冷雨停在拂晓前。
沙河南岸砖窑外头,壕沟里的积水还浮着碎冰。
雷猛把凌震山发来的电报摊在弹药箱上,马灯从图上晃过,电报纸边角让雨汽浸出了毛。
“左路进了缝,军长让咱们接着敲锣。”
他拿铅笔沿沙河划了一道,
“今晚这台戏,得唱成明天拂晓全线过河。何济民的炮先开口,二十里正面一齐响,三个渡口同时摆桥。”
师参谋长弯腰量了片刻地图,
“三个点全摆,器材够,可桥真架到哪儿,团里还得有个准数。”
“架一半就拖回来,浅滩留橡皮舟和空油桶,烟幕一阵接一阵放。”
雷猛把铅笔搁在王八盖高地方向,
“人不许下河中线,炮弹倒是可以多送过去。
装甲车沿堤顶路来回跑,车辙给我轧密些,油料不够就把辎重车也派上去。”
他抬头扫过窑内几名通信军官。
“电台全部开机,团营之间多呼几遍,假代号照常喊。
鬼子的测向车要听,就让他听出一个军部、三个团部的架势。
记清楚,真命令仍走有线。”
“航空队那边呢?”
“让斯图卡傍晚赶个场,炸杨庄和二道棱线,投完弹就返航,不跟高射炮纠缠。”
工兵连长从前沿赶回来,雨靴上全是黄泥。
“师长,三个点各调二十只橡皮舟,桥节只带一半,真浮囊压在沟里。
浅滩再插些标杆,远看跟桥桩一个模样。”
“标杆别插成一条直线,真桥没有这么齐整,歪着插。”
雷猛抬手比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拖器材下水的时候动静放开,往回撤的时候收轻。
烟幕罐全接电火,号兵跟工兵错开,别让炮声把号音全盖住。”
命令顺着雪层下的电话线往前传。
午前,何济民带着观测班进到王八盖高地后侧的土窑。
炮对镜架在木板缝隙里,镜头正对沙河北岸。
观测兵蹲在一旁测风速,小本子上刚记下数字,野战电话便摇通了前沿三营。
“老韩,今晚炮群覆盖的时候,你们的迫击炮别急着凑热闹。
河湾土包后头一直有掷弹筒,先把位置记牢。”
韩志坤正蹲在交通壕里刮军靴上的泥,听筒夹在耳边,
“行,我等照明弹。炮群一转移,我就敲那里。”
“打完三发就换座钣坑,鬼子的步兵炮也长着耳朵。”
“知道。我这边雷线补了两排,真有鬼子趁烟摸过来,省得炮群浪费炮弹。”
土坡后头,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已经掀开炮衣。
炮手撬开冻硬的弹药箱,用干布擦净弹体和铜制药筒。
一炮手蹲在瞄准具旁转动高低机,方向手报出分划,装填手把弹丸送进炮膛,送弹棍一顶,炮闩咔哒闭合。
“瞬发引信,一号装药,先打前沿堑壕。”
“标尺好了。”
“各炮等观察所口令……”
更远处的洼地里,六门150毫米重榴弹炮分作两处。
炮弹裹着保温棉套,四名炮手合力抱起一颗,撂进装填盘。
牵引车停在炮位后方三十步,车头朝沟,发动机隔一阵暖一次。
假炮位也忙了起来,圆木裹上黑胶皮,架在松木轮子上,外头斜搭松枝。
空弹药箱围着摆了半圈,工兵把小药包埋进松土,电线一直牵到旁边的避弹孔里。
“等真炮一挪窝,你们就按这个节奏起爆。”工兵排长压着嗓子交代,
“间隔别匀,头三响快,后面慢半拍,别让鬼子听出是炸药。”
前沿阵地上,韩志坤沿交通壕走了一遭。
王八盖高地的雪墙加厚了两层,射孔朝外错开,MG42的备用枪管搁在冻土台上,弹链用油布包着。
工兵跪在泥水里布设反步兵跳雷,雷弦贴着地面走,表层撒一层碎雪,再用树枝扫出旧脚印。
鲁成贵从装甲车底下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扳手,
“营长,三辆车的油路都烤过了,夜里来回跑没问题,就是堤路滑,速度快了怕甩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