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卯时末,天色刚蒙蒙亮,卞州城外的晨雾还未散尽,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中军主帐内,气氛凝重,徐广义赶在每日早会开始前,已经将昨夜在辎重营查出的实情,一五一十密报给了苏承明。
帅案之后,苏承明脸色铁青,一只手死死按在帅案边缘。
“丁修文!好一个丁修文!”
“孤提拔他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他就是这么替孤管教族人的?”
苏承明压低声音怒吼,眼中杀机毕露。
“三万石军粮!六十万斤!他们是嫌孤死的不够快吗?”
站在帅案一侧的徐广义垂手而立,神色冷峻。
“殿下息怒,眼下不是追究丁尚书的时候。”
“万幸这批掺假的劣粮都堆在甲乙两帐最内侧,外围发放的仍是新米,各营将领目前尚无察觉。”
“属下已经拟好了方略,今日早会之后,殿下可秘密调动东宫卫率封锁辎重营,把钱文远等六名知情官员暗中羁押处决,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同时用东宫密令,连夜从卞州,秦州官仓秘密调拨三万石新米进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批劣粮换出来烧毁。”
“只要动作够快,他们绝不会察觉。”
苏承明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开口。
“就按你说的办!那六个蠢货,一个不留,今晚就让他们彻底闭嘴!”
“至于丁成,等回京之后,孤再……”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左副帅赵楼身披乌金重甲,右副帅穆淑英一身红袍银甲,后头跟着一身灰银铁甲的孟江怀,以及铁甲卫随军统领,四人依次大步跨入主帐,准备参加每日例行的军务议事。
苏承明收敛了脸上的暴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沉稳。
“见过大元帅。”四名主将齐齐抱拳行礼。
苏承明微微颔首。
“免礼,入座吧。”
众将刚刚在东西两侧的胡床上落座,正准备禀报各营休整与伤病情况,帐外突然传来东宫卫率一声高亢却带着慌乱的通传。
“行营宗正,崇王殿下到!”
帐内几人皆是一愣,自从前几日苏承锦接手西营流民后,除了一回被传唤,平日里从未主动踏足过中军主帐的早会。
不等苏承明开口,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苏承锦一身黑色大氅,衬的身姿挺拔,带着丁余大步跨入主帐,看都没看门口试图阻拦的东宫卫率一眼,也不等苏承明开口赐座,便径直走到了帅案正前方站定。
苏承明盯着不请自来的苏承锦,心头莫名一跳,扣住帅案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神阴沉,一言不发。
苏承锦却丝毫不在意那股压迫感,目光不紧不慢的环视了一圈帐内的诸位。
“诸位将军都在,倒是省了本王挨个营帐去通传的工夫。”
苏承锦说完,从黑色大氅的袖中,取出了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宣纸,又从丁余手里接过一只鼓囊囊的粗布小袋。
他手腕一翻,将那张盖着大印的核验底单,连同那小袋发黑发臭的霉米,当众拍在了帅案正中央。
布袋口本就没扎紧,这一拍之下,大片发黑结块的陈年霉米夹杂着黄澄澄的谷糠,滚了出来,几粒发霉的米粒甚至滚到了那柄斧钺边上。
苏承明瞳孔骤然缩紧。
苏承锦却当没看见他那张惨白铁青的脸,转过身面向帐内众将,声音朗朗。
“诸位将军,本王今早给大伙儿带来了一桩天大的奇闻。”
“平南大军五万将士,外加两万随军民夫,首期三个月二十万石的救命军粮,竟有人胆大包天,每袋硬生生克扣十八斤新米,填入十二斤霉米、六斤谷糠充数!”
“整整三万石上等新米,还没出樊梁城,就已经被人私吞倒卖进了黑市,换成了两万四千两脏银。”
闻言,孟江怀霍然起身,大步冲到帅案前,一把抓起案上那把发黑的霉米凑到鼻尖一闻,那张刚毅的脸黑的吓人。
“混账东西!这种东西,连马厩里的战马都不吃,竟然敢充作我五万将士的军粮?”
铁甲卫随军统领也跟着大步上前,捏碎了几粒霉米,眼中怒火熊熊。
“三万石!前线将士顶着冻雨拼命,后方竟有人喝兵血喝到这种地步。”
穆淑英更是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腰间长刀发出颤鸣,左手死死按住刀柄,一双眼睛直直怒视着帅案后的东宫方向,胸口起伏。
“好啊!好的很!本帅身为掌管粮草军法的右副帅,竟连自己眼皮子底下少了三万石军粮都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狗胆?”
唯独赵楼没有起身,他只是眯起了那双虎目,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冷眼旁观着帅案上那堆霉米,眼底闪过讥讽。
苏承锦压根不等苏承明缓过神来,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逼帅案后的太子。
“大元帅!本王身为圣上钦封的行营宗正,虽不掌兵权,却负有纠察军纪,监督宗室之责!”
“如今皇兄贵为平南大元帅,持天子斧钺总领五万大军,却御下不严,致使户部随军官员胆大包天,克扣三军将士救命口粮达三万石之巨。”
“按大梁军律,克扣军粮百石以上者,便触犯斩律,主官同罪。”
“此事非同小可,本王绝不敢徇私舞弊!”
“今日回营,本王便要立刻拟定弹劾奏折,附上这份盖有户部督粮官私印的核验底单,加急呈报和心殿!”
“请父皇与满朝诸公严查到底,给这五万将士一个公道,以正视听!”
苏承明胸口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苏承锦,恨不的把对方生吞活剥,可理亏在先,又顾忌着帐内这几员手握重兵的将领,投鼠忌器之下,竟然憋的脸皮发紫,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眼看气氛僵死到了极点,站在帅案一侧一直沉默的徐广义,此刻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广义向前迈出一步,对着帐内众将与苏承锦深深躬身,朗声开口。
“崇王殿下息怒!穆帅、赵帅、诸位将军且慢动怒!”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徐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一脸痛心疾首之色,大声替苏承明开脱。
“此事……此事大元帅事前绝不知情!”
“全都是户部衡支司郎中丁成,与随军督粮主事钱文远等六个狗贼,欺上瞒下、私自串联所为!”
“实不相瞒,属下前两日核对秦州、卞州沿途耗粮斤数时,便察觉账目分量不对。”
“昨夜三更,属下亲自带着书吏去辎重营暗查,这才刚刚捅破了这帮蛀虫的丑事!”
“那张底单,便是属下昨夜逼着钱文远画押盖印写下来的,只是回营途中不慎被风吹落了一张。”
“今日一早,属下刚刚将此事禀报给大元帅,大元帅正震怒不已,准备在早会上通传两位副帅,立刻拿人正法!”
说完,徐广义似是急火攻心,背过身去,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僵在帅椅上的苏承明顿时回过神来,顺着徐广义递过来的台阶,拍案而起,脸上的惊慌化作了震怒。
“混账!简直无法无天!”
苏承明伸手拔出令箭筒里的一支令箭,狠狠掷于地上,指着那堆霉米破口大骂。
“丁成!钱文远!这帮猪狗不如的朝廷蛀虫,竟敢趁孤出征在外,干出这等动摇军心,克扣兵粮的勾当!”
“真是死有余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安三军之心!”
苏承明猛的看向帐门口候命的东宫卫率,厉声咆哮。
“来人!传本帅军令!命东宫卫率即刻会同军法官,前往辎重营,将钱文远等六名涉案户部官员全部绑赴辕门!”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无需审讯!立刻当众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至于京城那个衡支司郎中丁成,本帅亲自上奏父皇,请旨抄家!”
帐外东宫卫率齐声应诺,脚步声杂乱的朝着辎重营方向狂奔而去。
穆淑英冷哼一声,没再多言,心里却清楚这几个户部小官一死,这桩案子便成了死无对证,想往东宫身上扯是绝无可能了。
就在苏承明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总算勉强糊弄过去的时候,站在帅案前的苏承锦,却并未就此罢休。
苏承锦往前又迈了一步,神色平静。
“大元帅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本王佩服。”
“不过,既然户部派来的六名随军督粮官皆是监守自盗的硕鼠,如今全部绑赴辕门斩首,那辎重营岂不是成了群龙无首的空壳子?”
“五万将士的救命口粮全堆在里头,谁敢保证里头没有漏网之鱼?”
“为了防止再有宵小之辈在将士们的口粮上动手脚,本王身为行营宗正,今日便斗胆向大元帅讨一个差事。”
苏承明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你要什么差事?”
“本王要求即刻入驻辎重营,配合穆帅以及徐参军,三方共同执掌平南大军粮草的核验与调拨!”
“从今日起,每一粒进出辎重营的粮食,都必须经本王、穆帅、徐参军三方核验画押,方可放行!”
苏承明脸色铁青,脱口而出。
“绝无可能!”他盯着苏承锦,厉声反驳,“行营宗正只掌宗室仪轨礼法,不得插手具体军务!”
“这话可是九弟你自己亲口说的!如今辎重营出事,只需交由徐参军暂行接管,再从兵部随行官吏里挑人补缺即可,何须劳烦崇王亲自入驻?”
“大元帅此言差矣。”
苏承明话音刚落,一旁的穆淑英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开口,语气强硬。
“末将身为掌管粮草军法的右副帅,此前竟被户部这帮硕鼠瞒在鼓里,差点酿成五万大军断粮哗变的大祸,末将深感失职!”
“如今辎重营账目混乱,三万石劣粮如何清点销毁,后续粮草如何补足,绝非徐参军一人之力所能清查。”
“若无崇王殿下以宗正之尊协同查账,以正视听,末将无颜面对临南军与全军将士,更无法向圣上交代!”
几乎就在穆淑英话音落下的瞬间,孟江怀与铁甲卫随军统领也同时往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
“请大元帅准许崇王殿下协同穆帅,共同监管粮仓,以安军心!”
苏承明僵在帅案后,看着面前齐刷刷抱拳逼宫的三大实权主将,只觉的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他心里很清楚,今日若是再咬死拒绝,这帮手握兵权的武将立刻就会怀疑他苏承明与丁成、钱文远同流合污,甚至怀疑那两万四千两黑银本就是他指使人贪墨的。
一旦军心彻底散了,他这个平南大元帅也就做到头了。
苏承明胸口憋着一口老血,牙齿咬的作响,足足僵持了五六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准了。”
“大元帅英明。”苏承锦微微一笑,却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
“既然大元帅准了本王协理辎重营,那还有一桩小事,也一并请大元帅定夺。”
“如今查出辎重营账目混乱,那西营安置的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随军老弱,本就是沿途州县征调,为平南大军效力的我大梁百姓。”
“此前大元帅说辎重营未曾备粮,如今既要重新造册核验,那这批百姓每日所需的口粮,御寒木炭与驱寒草药,便从今日起列入辎重营正册,按日足额拨付,大元帅以为如何?”
苏承明死死盯着苏承锦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恨不的把案上的茶盏直接砸过去。
他费尽心机把近两千流民塞进西营,又让何敬余封锁卞州城断粮,本想借此耗死苏承锦,毁他仁名,到头来却被苏承锦反手抢走了辎重营的监管权,还逼着他自己掏出中军粮草去养那帮流民。
可当着众将的面,他若在不同意,刚才那番痛斥贪官的戏码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苏承明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既是大梁子民,自当一视同仁,按你说的办,一并列入正册!”
“多谢大元帅体恤百姓。”
苏承锦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收起笑容。
苏承明强压着满腔怒火答应了全部条件,正想挥手送客,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承锦,直直看向主帐门外,声音阴冷。
“老九,孤问你,萧煜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苏承锦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露出笑容。
“大元帅忘了?”
“萧世子前几日受了风寒,又挨了本王二十记马鞭,身子骨虚弱的很,如今正在本王西营的暖帐里安心养伤呢。”
“今日一早本王过来议事,体恤他伤势未愈,吹不得寒风,便没有带他过来。”
“怎么,大元帅若是闲来无事,想找萧世子叙旧,不妨再等上几日。”
“等萧世子伤势大好,本王再亲自将他带来中军,给大元帅请安拜见。”
说完,苏承锦伸手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几粒米糠,把掌心里剩余的一点发黑霉米随手拍在帅案上。
“军务繁忙,本王还得去辎重营清点账目,就不打扰大元帅歇息了,告辞。”
苏承锦说罢,带着丁余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主帐。
主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穆淑英看着东宫吃瘪,只觉的这几日憋在胸口的一口恶气彻底吐了出来,心中畅快无比。
她大步走到帅案前,干脆利落的抱拳一礼。
“大元帅,辎重营眼下群龙无首,末将须立刻前去协同崇王殿下清点封存劣粮,免的耽误了前线补给,末将告退。”
说完,穆淑英看都没再看苏承明一眼,大步流星而去。
孟江怀与铁甲卫随军统领低头看了一眼帅案上那堆散落的发黑霉米,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多说,默默拱了拱手,相继转身退出了主帐。
转眼间,偌大的中军主帐里,众将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赵楼嘴角扯了扯,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乌金甲胄,迈着步子走到帅案前,停下了脚步。
赵楼低头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承明,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语调平淡。
“殿下,老臣多一句嘴。”
“如今南地叛军势大,烬州北境随时可能开战,大军压境在即,孰轻孰重,还请殿下自己掂量清楚,好自为之。”
“莫要为了后院这点小利,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失了朝廷平叛的大义。”
说罢,赵楼直起身,不再看苏承明那张难看至极的脸,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
厚重的帐帘落下,主帐之内转眼只剩下苏承明与徐广义二人,以及方才闻讯赶来,正战战兢兢跪在帐门外候命的赵言四人。
“啊!”
苏承明发出一声低吼,一把抓起帅案上那张盖着红印的核验底单,双手发力,将其撕的粉碎,碎纸片洋洋洒洒飘了一地。
他从帅椅上冲了下来,几步跨到徐广义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拎住了徐广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帐柱上。
“徐广义!你给孤解释清楚!”
“如此要命的大事,你身为孤的行军参军,统筹全军钱粮调度,为何没有早早发现?”
“非要等到老九把霉米拍在孤的脸上,当着全军主将的面把孤的脸皮踩在脚底下?”
面对暴怒的太子,徐广义任由苏承明死死揪着自己的衣领,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殿下息怒,是属下失职,属下甘愿领罪。”
徐广义声音平静,透着苦涩。
“大军出京前,所有军粮辎重,皆是由丁修文亲自统筹核验,盖印出库的。”
“属下想着,丁尚书既是殿下您一手提拔的东宫柱石,绝不可能在关乎殿下前程的军粮上出半点纰漏,便没有在出京时越俎代庖去开袋验粮。”
“谁能想到,丁家的旁支子弟竟然敢胆大包天,在五万大军的口粮里动手脚?”
徐广义抬起眼,目光坦然的迎着苏承明赤红的双眼。
“属下也是这两日闲下来,重新核对大军从秦州到卞州沿途耗粮斤数时,发觉账面斤两与车马载重对不上号,心里起了疑,昨夜才急忙瞒着众人赶去辎重营暗查。”
“只是属下万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把窟窿堵上,就被萧煜钻了空子。”
苏承明听完这番解释,胸口起伏了数下,眼中的疯狂退去了一些。
确实,丁修文是户部尚书,他自己出京前也是对丁修文深信不疑的,换作谁也不会去查自己人经手的粮仓。
况且今日若不是徐广义反应极快,他今天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
苏承明慢慢松开了紧攥着徐广义衣领的双手,主动伸手替徐广义理了理方才抓皱的衣襟,声音沙哑。
“是孤刚才气糊涂了,怪不的你。”
“那几个户部涉案的蠢货,绝不能留活口,派人盯着辕门行刑,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徐广义躬身一应。
“属下明白。”
苏承明发泄完这半口气,眼中的阴狠却丝毫未减,目光落在了帐门外。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赵言四人。
“赵言!孤前几日是怎么交代你们四个的?”
赵言吓的浑身发软,连连磕头,脑门很快磕青了一块。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臣等真的日夜守着,没敢懈怠啊!”
“谁知道萧煜那个疯子,昨儿下午还跟咱们哥几个喝酒摇骰子,半夜竟然……竟然趁着我们喝醉,从帐篷后头钻出去了啊!”
“喝酒?摇骰子?!”苏承明气极反笑,一脚踹在赵言肩头,将他踹翻在雪地里,“四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东宫亲卫,连一个浑身是伤的萧煜都看不住。”
“你们四个废物,除了吃喝嫖赌、坏孤的大事,还会干什么?!”
四人吓的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殿下开恩!臣等知错了!求殿下看在老侯爷的份上,饶了臣等这一回吧!”
“饶了你们?孤要是不罚你们,明日全军将士都以为东宫养的是一群饭桶!”
苏承明厉声一喝。
“来人!把这四个废物,给我拖到辕门外的空地上!每人重打二十军棍!”
“孤亲自在这里监刑,谁敢喊出一声疼,便再加十棍!”
“打完之后,赶紧给孤滚回偏帐闭门思过,没有孤的手令,一步不许踏出营帐!”
几名东宫卫率冲上前,不由分说的架起哭爹喊娘的四人,拖到了帐外空地上,按在长凳上。
沉闷的军棍击打声,很快在寒风中接连响起。
赵言四人平日里娇生惯养,哪挨过这种实打实的军棍,痛的浑身抽搐,却又慑于太子就在帐门口盯着,生怕喊一声再加十棍,只能死死咬住塞在嘴里的衣袖,发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主帐内,徐广义端起案上一盏刚温好的热茶,迈步走到苏承明身侧,双手递了过去。
“殿下,消消气,切莫为了这几个不成器的气坏了身子。”
苏承明接过温热的茶盏,盯着帐外挨打的四人,眼神阴鸷。
“今日这一局,孤在将士面前,脸面算是丢尽了。”
徐广义垂眸,语调沉稳。
“殿下不必自扰,今日这一局,咱们虽然输了些许颜面,丢了辎重营的独断之权,但从大局来看,并未伤筋动骨。”
“哦?”苏承明侧过头看他。
“萧煜昨夜虽然潜入了中军,但他只去了东南角的辎重营,并未摸到中军主帐,也没有探知前锋营与烬州北境的真实军情。”
“前线一万精锐不日便要抵达烬州,赵帅的左翼大军也已整备完毕,平南大局的主动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殿下手中。”
“崇王手里终究没有一兵一卒,待过几日天晴,大军开赴前线,真刀真枪打起来,殿下再寻机对付崇王,易如反掌,何必急于一时?”
苏承明听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抿了一口温茶,压下了心头的躁火。
他端着茶杯走到帐门边,望着外头呼啸的腊月北风,以及漫天飞扬的干霜,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散去。
“徐广义。”
“属下在。”
“你即刻往京城去一封亲笔信,告诉丁修文,他这个户部尚书若是不想做了,孤身边自有人替他!”
“再传话给京城里那帮人,往后谁再敢擅自揣测孤的心思,背着孤干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不等御史弹劾,孤亲自回京取他的脑袋!”
北风卷着霜花,灌进帐门,将门口的光影吹的明灭不定。
徐广义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在漫天风霜映衬的帐门光影里,对着苏承明躬身行礼。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