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巳时。
烬州北境与卞州交界的落雁山口,这地方不同于樊梁城,更不同于千里之外的关北和瀚州草原。
北地入冬,鹅毛大雪压塌屋檐,南地门户却不一样,只下细雨,雨丝不算大,却一连下了六七天没停过,把满山的青苔腐叶泡的发烂,山谷里终日浮着一层散不开的白雾。
落雁山口的大营背靠峭壁,前头是一段泥泞的官道河谷。
临南军与陇西军合扎在这里已经大半个月,营盘外围被经营的水泄不通。
辕门之外,一连布了三道削尖的毛竹鹿角,后头紧跟着一人高的粗木拒马,全都用湿牛皮绳死死捆着。
拒马前挖了两道半人深的壕沟,里头蓄满了浑浊发黄的雨水,沟壁斜插着密密麻麻的硬竹签。
营墙木栅后头,四座木头哨塔立着。
塔上的弓手披着厚棕榈蓑衣,斗笠压的很低,长弓弓弦全都拿浸过桐油的细布裹着,免得受潮松弛。
营墙内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队队刀盾手踩着黄泥来回巡走,腰间战刀半寸出鞘,死死盯着南面雾气弥漫的山口方向,随时准备接战。
往大营里头走过前营校场,主道两侧扎着十余座刷了桐油的深灰色大帐,帐帘半卷着,里头传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哼声,夹杂着草药熬煮后的气味和血腥气。
两名随军医官端着血水木盆掀帘出来,把血水泼进路边排水沟里,转身又匆匆钻了回去,帐门口放着几个竹筐,里头堆着换下来的脏布条,上面粘着好几根折断的雕翎箭杆。
往帐里扫一眼,铺着干草的地上躺满了伤兵,细看那些伤口,大多不是正面刀枪劈砍出来的血口子,反倒多在甲胄连接处,明显是被刁钻的冷箭钻了空子。
中军大帐内,地上摆着两只半人高的生铁炭盆。
案几后头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低着头,左手按着一本边角已经被湿气洇软的伤亡名册,右手捏着炭笔,一笔一划核对着上头的名字。
每核对完一页,两条浓眉就往下沉一分,鼻尖上那道早年练刀留下的细疤也跟着发紧。
案几对面,歪坐着一个体型魁梧的汉子。
这人身高八尺二寸,坐在一张宽大胡床上还是显得局促,正是陇西五都尉之一的金闾。
金闾仰起头,把手里那只锡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吐出一口酒气,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穆震合上册子,手掌拍在木案上,溅起几星灰尘。
“又折了七十八个弟兄。”穆震嗓门不小,带着压不住的闷火,“临南军重伤三十四个,死了十九个,你陇西军那边伤了十七个,死了八个。”
“算上这半个月前前后后的十几仗,咱们两部加起来,光死伤就快满一千人了。”
金闾拎着酒壶晃了晃,歪着嘴冷笑一声。
“才一千人,穆小将军这就心疼的坐不住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在西北跟西域狗崽子拼命的时候,一场仗折进去千把人也是常事。”
穆震抬头瞪了他一眼。
“西北是西北,南地是南地!金闾,你自己算算,咱们手里一共才多少人?”
“你带了五千陇西精骑出关,还没进烬州地界就叫人埋伏折了三百多骑,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剩四千出头。”
“我手里这五千临南步卒,这半个月连轴转的守营门,现在能站起来拿刀的也就四千四五。”
“照这个死法,不用等过年,咱们俩就得光着屁股滚回卞州去!”
听穆震提起了烬州界外中伏的旧事,金闾脸色沉了下来,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酒壶往腿上一放。
“少拿那件事挤兑老子!那回是南地这帮反贼不讲规矩,要不是地形不熟,老子能吃这个暗亏?”
“我没挤兑你。”穆震挥了挥手,神色烦躁,“我是说这帮反贼不对劲。”
穆震站起身,绕到炭盆边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
“自从听说朝廷五万大军南下,这半个月里,他们像疯了一样。”
金闾哼了一声,骂骂咧咧的接过话茬。
“他娘的,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着这么不按兵书走的杂碎!”
“按理说,朝廷主力压境,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应当依托烬州坚城和南边这些破山道,深沟高垒,等着消耗咱们的兵力才对。”
“可这帮混账倒好,半个月里组织了十三回进攻,一回比一回急,摆明了是要趁朝廷主力还没到,硬生生把咱们两部兵马从落雁山口挤出去,把南地这道北门户彻底关死。”
“这都只是小事中的小事了。”
穆震转过身,眉头拧成疙瘩。
“咱们靠步卒结阵死扛,你带着精骑从两翼来回反冲,这十三回硬仗,咱们一回也没退,阵前斩杀的反贼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可你瞧瞧南边山谷里......”
金闾咬了咬牙,往炭盆边吐了口唾沫,热炭上冒起一股白汽。
“前天刚砍翻了他们四五百号人,昨天上午站上哨塔一瞧,对面营里又乌泱泱多出五六百号青壮!”
“赵崇远那帮南地世家真不是东西。”穆震拳头攥的发紧,“抓回来的几个活口都招了,那帮世家大户,把治下佃户和逃荒流民的家眷全扣在庄子里当人质。”
“开了粮仓每人每天发两碗稀粥,逼着家里的男丁拿竹竿柴刀就往咱们阵前冲。”
“冲上去死了,回头给家里送两斗糙米,要是不敢冲或者往回跑,后头督战的私兵直接砍脑袋,庄子里的婆娘娃娃也跟着遭殃。”
穆震越说火气越大,一脚踹在旁边的木箱上。
“杀了一茬又来一茬,弟兄们手都砍软了,偏偏还不敢松半口气。”
“只要咱们退一步,把这落雁山口让出来,等朝廷大军到了,想要再打进烬州,少说得拿一两万条人命往里填!”
大帐里静了片刻,只剩下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金闾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只觉得这鬼天气喝再烈的酒也暖不热心口那股憋屈劲。
他把酒壶顿在木案上,酒液顺着壶嘴洒出几滴。
“行了,别在这儿念叨赵崇远了。”
金闾抬眼直勾勾盯着穆震。
“你跟我说句实话,朝廷那五万平南大军,走到哪儿了?”
“今天都腊月二十二了!整整二十四天,就是爬,从樊梁城爬到烬州北境也该爬到了吧?”
“怎么到现在连个中军斥候的鬼影子都看不着?”
穆震被他问的一滞,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金闾声调拔高,胡床上身子往前一倾。
“穆震,你别跟我装糊涂!”
“几天前你不是派了四名亲兵快马往北送军报吗?怎么,人掉进泥坑里淹死了,还是半道上叫狼叼走了?”
穆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沿途驿站被冻雨冲垮了不少,官道泥泞难行,我派出去的亲兵至今没回来复命,我也纳闷着呢!”
“怎么,金都尉以为我藏着军报不给你看?”
金闾盯着穆震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声尖酸刻薄。
“藏着倒不至于,我只是替穆小将军觉得寒心呐。”
穆震脚步一顿,拧眉看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金闾双手抱胸,右臂那串铁链跟着响动,斜着眼上下打量着穆震。
“平南大军挂帅的是太子殿下,可右副帅是谁?是你亲姐姐!”
“全军营伍调度,军法粮草布防,不都攥在穆大帅手里头吗?”
“如今她亲弟弟带着五千人,被困在这破山口里顶着冷雨挨反贼的箭,半个月过去,愣是不发一兵一卒来驰援,连封报平安的信都不往这儿递。”
金闾顿了顿,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我说穆震,你姐姐在临南当了这么多年铁娘子,该不会这回进了京,见了太子殿下,为了在东宫面前表忠心,洗脱临南军拥兵自重的嫌疑,打算来一出大义灭亲,把你这五千人扔在落雁山口当弃子吧?”
这话一出口,大帐里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穆震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别人说他愣头青亦或者说他天资不如姐姐都可以,唯独听不得旁人编排长姐半个不字。
他十四岁跟着姐姐上战场,十五岁父亲病逝后长姐如母,金闾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嚼姐姐的舌根?
穆震一巴掌拍在木案上,上头的伤亡名册和炭笔滚落在地。
“金闾!你他娘的把嘴给老子放干净点!”
穆震两步跨到案前,指着金闾的鼻子怒吼。
“我阿姐统领全局自有她的章法!大军南下数万人马,后勤辎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说动就动的?”
金闾见他急了,反倒得意的哼了一声,仰着脖子不肯让步。
“怎么,被老子戳中痛处了?你要是有本事,让你姐姐现在就派人马过来解围啊!”
“我阿姐来不来,用不着你操心!”
穆震气极反笑,眼珠子瞪的滚圆。
“倒是金都尉你,嘴上这么能耐,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平南大军左副帅不是你们陇西军的老主帅吗?”
“赵大帅可是你们陇西军的天,如今跟在太子身边喝热茶烤炭火,舒坦的很呐!”
“你不也一样被赵大帅孤零零扔在这落雁山口淋了半个月的冷雨?赵大帅要是真把你这位陇西之刃放在眼里,怎么不见他派一兵一卒来接应你?”
“说到底,在赵楼眼里,你不也就是块垫脚的炮灰吗!”
这话精准无误的捅进了金闾的肺管子里。
二十五岁那年因冒进折损八百骑,被赵楼当众斥责有勇无谋之后,整整十二年,他金闾拼死拼活立下多少战功,赵楼却始终不重用他,大战次次只让他当偏师打下手。
这回南下,他憋着一口气想抢首功翻身,结果还没摸到烬州城墙,先中了埋伏折了三百骑,还是靠穆震带步卒拼命救出来的。
“小兔崽子!你找死!”
金闾暴喝一声,从胡床上弹起来,高大壮硕的身躯带着浓重酒气和煞气逼了上来,右手一把攥住腰刀,手腕一抖,右臂上的铁链作响,刀身横着就要往案几上拖。
穆震寸步不让,腰身微沉,稳稳扣住了腰间战刀的刀环,冷冽的刃口露出一寸寒光。
“来啊!老子怕你不成?有本事今天别去杀反贼,咱们俩先在主帐里分个高下!”
“看看是你陇西的刀快,还是我临南的刀利!”
“老子今天不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劈成两半,老子就不姓金!”
“少废话,拔刀!”
狭小的中军大帐内,两员边军悍将隔着木案怒目而视,火药味浓的一点就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蓑衣滴着水的值守斥候顾不上通报,直接掀开帐帘一角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狂喜。
“朝廷援军到了!平南大军前锋营一万步骑,已经进了北面谷口,先头旗号打的是铁甲卫和长风骑!”
“两位先锋将军已经下了马,正往中军主帐这边赶来,眼瞅着就到辕门了。”
斥候这声急报,彻底打断了帐内的对峙。
两人隔着案几冷冷对视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
穆震长出了一口气,弯腰把地上的伤亡名册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到案上。
“一万生力军到了,咱们山口的兵力直接翻了一倍,这半个月憋屈的日子总算能松口气了。”
金闾整了整胸前歪斜的护心镜,顺手把酒壶塞回胡床底下,嘴上依旧硬气。
“来的倒不算太晚,省的某些人整天哭丧着脸数死人账。”
穆震懒的再跟他斗嘴,理了理身上的铁甲,大步绕过木案面向帐门方向站定。
金闾也不甘落后,挺直了腰杆,双手抱臂站在一侧,直直盯着厚重的毡帘。
帐外很快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甲叶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整齐的摩擦声。
外头湿冷的白雾夹着细雨涌进帐内,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将领,他身量很高,宽肩窄腰,外头套着一件半湿的灰黑战袍。
跟在他后头半步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这人进帐时微微低了低头,免得头顶擦到帐梁。
他的体格比八尺二寸的金闾还要宽厚一圈,肩宽背厚,站定在那里,连帐内跳动的炭火光影都被他遮去了大半,只那么平平静静的扫视了一圈主帐,目光沉重的让人心头发紧。
习铮跨进帐门,抖了抖肩膀上的雨水,眸子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案前的穆震。
他嘴角往上一勾,带出几分促狭,大步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穆小元帅吗?”习铮一巴掌拍在穆震的肩甲上,“大半年不见,怎么混到这地步了?”
“躲在落雁山口的泥窝里喝冷雨,连身干爽衣裳都换不起了?”
穆震被他拍的身子一晃,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的抬手把习铮的胳膊拨开。
“少拿我寻开心,什么穆小元帅,叫我阿姐听见非抽你不可!”
穆震上下打量着习铮,眼神往他身后瞟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是你带兵过来?习伯父呢?他没跟着大军南下?”
习铮嘿嘿一笑,压根不把自己当外人,大步走到生铁炭盆旁边,弯下腰把手掌凑到红炭上方,随口一应。
“我爹?打南地这几个世家凑起来的土鸡瓦狗,杀鸡焉用牛刀啊?”
“樊梁城京畿防务那么重,我爹得留在京城替圣上看家护院呢。”
“这次铁甲卫抽调了一万五千精锐南下,前锋这五千人归我统领,收拾这帮反贼,有我就够了!”
穆震嗤笑一声。
“你小子还是这么能吹,行啊,既然是武威王府的世孙亲临,那回头反贼再攻营,头阵你可别往后缩。”
“放屁!”习铮瞪了他一眼,“我习铮什么时候缩过头?要不是中军那帮文官磨磨蹭蹭,老子早三天就杀到烬州城下去了。”
两个年纪相仿,出身将门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三言两语就热络起来。
可站在一旁的金闾,压根没搭理他们叙旧。
金闾的目光径直落在后方一言不发的百里炎身上,又伸长脖子往还没落严实的帐帘外头瞄了两眼。
外头除了站岗的亲兵和雨雾,再没有别的将领跟进帐来。
金闾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出身陇西边军底层,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最瞧不起的就是京城里靠祖荫混日子的勋贵子弟。
方才听斥候通报铁甲卫和长风骑一万前锋到了,他还指望着能见到习靖远或者孟江怀这样成名已久的京营宿将。
结果呢?铁甲卫只派了个毛头小子,虽然知道这小子立过不少功,可终究年轻。
更让他觉得离谱的是,随行的五千长风骑,竟然连大统领孟江怀都没露面,只跟了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连件大梁制式的将袍都没穿。
金闾冷哼一声,打破了习铮和穆震的寒暄,冲着习铮扬了扬下巴。
“习校尉,我方才听斥候说,这次开赴山口的除了五千铁甲卫,还有五千长风骑。”
“怎么,长风骑的孟大统领没跟着一块儿过来?”
习铮正烤着手,闻言侧过头瞥了金闾一眼,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浓了。
“孟大统领?”
“人家是游击将军,如今正在中军跟着赵大帅整备左翼兵马呢,哪有空跑这前锋营里来受罪。”
金闾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孟江怀在中军?那这五千长风骑谁在统领?总不能是让几个营官自己带着往前走吧?”
“太子殿下派前锋给大军开路,怎么尽派些副手和生面孔?”
“落雁山口这半个月天天见血,可不是让京营来游山玩水的地方!”
穆震听出金闾话里带刺,怕刚会师就闹僵,刚想开口打圆场,习铮却压根没生气,反而乐呵呵的直起身,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都尉这话可说错了,谁说长风骑没人统领的?”
习铮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往旁边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一直安静站在帐门内侧的魁梧汉子,朗声向穆震和金闾引荐。
“来,给二位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太子在点将台上亲自授旗敕封的平南大军前锋骑军将军,百里炎。”
“此次南征的前锋五千长风骑,全归百里将军一人节制。”
“百里炎?”
穆震念了一遍这个复姓,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汉子身板厚实的吓人,站在那里有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于是客客气气的抱拳一礼。
“末将临南军穆震,见过百里将军。”
百里炎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可站在一旁的金闾,在听清百里炎三个字的刹那,原本抱臂的站姿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住百里炎的脸,又上下飞快的扫过对方宽阔的肩膀手臂,以及那股历经无数血战才养出来的沉稳煞气。
陇西边军常年驻守西北,与草原、西域诸国接壤,军中斥候对北地草原高层将领的名号、底细摸的比谁都熟。
百里氏本就是大鬼的王族贵姓,而叫百里炎的,整个北地草原上,只有那一个人。
金闾喉结动了动,原本嘴边那些轻视和质疑全咽了回去。
“莫非……莫非你就是昔日大鬼国王庭里,执掌巴勒卫的那位?”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穆震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重新打量起百里炎来。
临南军虽然远在南疆,可关于草原王庭的消息还是知道不少的。
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草原大帅不仅归降了大梁,此刻竟然活生生站在了落雁山口的军帐里,还成了五千长风骑的主将。
面对金闾惊疑不定的追问,百里炎只是微微转过头看了金闾一眼。
“你认得我?”
得到亲口确认,金闾心头一震,随即骨子里那股急于在名将面前证明自己分量的劲头立刻涌了上来。
眼前这位可是执掌过王庭精锐的大帅,在武将里,能跟这位平起平坐论资排辈的,那都是各路大帅级别的人物。
自己若是能跟炎帅攀上交情,摆出对等边军名将的架势,岂不把身旁这两个愣头青都压下去了?
念及此处,金闾立刻把背脊挺的笔直,脚后跟微微一并,扬起脸声音洪亮的自报家门。
“原来真是炎帅当面!失敬,失敬!”
金闾抱了抱拳,语调刻意拔高了几分。
“在下陇西边军五都尉之一,金闾!”
“陇西地界与北地草原相隔不算太远,咱们边军儿郎常年守在西北风沙里,对塞外的动静最是清楚。”
“炎帅昔日统御巴勒卫威震塞外,金某身为陇西骑军主将,统兵多年,自然早就听闻过炎帅的大名,今日能在此地与炎帅并肩作战,实乃金某之幸。”
习铮站在火盆旁,双手抄在袖子里,饶有兴致的斜眼看着,嘴角微微憋着笑。
他跟百里炎一路行军下来,太清楚这老蛮子是什么脾气了。
果不其然。
百里炎听完金闾这一大通抑扬顿挫的自我介绍,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盯着金闾看了两息,仅仅是轻点了一下头。
“原来是陇西的人,那就不奇怪了。”
金闾脸上的笑容刚堆到一半,结果等了三息,百里炎压根就没往下说。
金闾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着干咳了一声,试图再递个话头。
“炎帅当年在草原上,想来也与我陇西军打过不少交道吧?咱们陇西五都尉,在西北边陲也算……”
百里炎正往旁边一张空着的军需木箱走去,听见这话脚步都没停,只头也不回的补了一句。
“以前在王庭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大梁陇西军有五个还是八个都尉。”
百里炎走到木箱前,稳稳坐了下来,伸手去解手腕上被雨水打湿的护腕。
“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没打听过,也不清楚。”
说完这句,百里炎便闭上了嘴,把湿漉漉的护腕搭在膝盖上,伸出两只大手烤着旁边小炭盆里的火,彻底把金闾晾在了原地。
帐内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百里炎这番话,甚至都不是刻意挤兑,是真的实话实说。
执掌巴勒卫十余年,纵横草原,坐镇鬼牙庭城,能入他眼中的人少之又少,草原未曾归附之时,除了百里元治也就当年的江安云能入他的眼,至于远在陇西的偏将叫张三还是李四,他哪有闲工夫去记?
可这话落在金闾耳朵里,简直比被人迎面抽了两记耳光还要难受。
穆震本来还在为方才金闾辱骂自己姐姐的事憋着气,此刻见金闾吃了个这么大的软钉子,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他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腰带,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习铮更干脆,直接笑出了声,随即见金闾凶狠的目光扫过来,便顺势干咳两声掩饰,转头冲穆震挤了挤眼睛。
金闾咬了咬牙,却无话可说。
毕竟眼前坐着的是当年大鬼国的巴勒卫统帅,论资历、论战绩、还是论如今的军职,哪一样都压他一头,他就算脾气再爆,也不敢去跟百里炎龇牙。
在原地僵站了足足两三息,金闾只得硬着头皮自己找台阶下。
他猛的转过身,把话头生硬的抛向了习铮。
“咳!那个……习校尉,咱们闲话少说!既然你们一万前锋营已经赶到了落雁山口,那太子殿下统领的中军主力,想必离咱们也不远了吧?”
听到这话,穆震也立刻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转头眼巴巴的望向习铮。
他最关心的就是长姐什么时候能到,这半个月在落雁山口天天打仗,还要跟金闾这个混球天天吵架,肚子里憋了一堆委屈和军情,就盼着阿姐赶紧到前线主持大局呢。
习铮闻言,收起了脸上的促狭,摇头叹气,神色变的认真了几分。
“明后天?金都尉想的太美了。”
习铮走到案几边端起一碗茶水润了润嗓子。
“中军主力想要抵达落雁山口,快则七日,慢则八九日,这两天肯定是见不着。”
“七八日?!”金闾眉头一竖,“怎么还要这么久?你们不是早从京城开拔了吗?”
“从京城开拔是不假,可到了卞州就走不动道了。”
习铮放下茶碗,把中军的情况如实道来。
“前些天大军刚进卞州地界,就撞上了连绵不断的冻雨,雨下来落地成冰,晌午又化泥,官道彻底烂成了泥塘。”
“咱们一万前锋是轻装简行,咬着牙赶过来的,中军带着两万民夫和一千多辆重型辎重车,车轮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再加上……”
习铮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讽刺。
“再加上中军内部出了些军需调度上的波折,前些天太子殿下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十日,直到前阵子突然传令叫我们前锋营先行南下驰援。”
“算算日子,中军主力今早才刚刚从卞州拔营起程,拖着那么庞大的队伍,没个七八天,根本挪不到烬州北境。”
听完习铮的话,金闾骂了一声晦气,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胡床上。
穆震原本亮起来的眼睛也暗了下去,那副宽厚结实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案角,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原本斥候报援军来了,他还以为阿姐就跟在后头,顶多一两日就能见面。
自打阿姐奉旨入京述职,姐弟俩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他这半个月守山口守的提心吊胆,生怕把临南军的家底败光了没法向阿姐交代,原想着能早点把担子交给阿姐,结果还得再苦撑个七八天。
“怎么了小穆?”
习铮瞧出穆震情绪不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耷拉着脸啊,你阿姐好着呢!我们在卞州拔营前我还远远见过穆帅一面,精神头足的很,等过几天中军一到,你们姐弟俩有的是工夫叙旧,到时候……”
“咳!咳咳!”
两声毫无遮掩的咳嗽声,陡然从旁边响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习铮的话。
帐内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坐在木箱上的百里炎已经将烤干的护腕重新系回了手腕上,正冷着脸抬眼望着他们。
“叙旧的话,留着打完仗再慢慢说。”
百里炎站起身,大步走到木案前,抬手敲了敲案面。
“我冒雨走了八天赶到这里,不是来听你们聊家常的,先把舆图摊开,说一说目前烬州边界,敌我双方是什么态势。”
百里炎开口不多,却带着久居上位,统御大军的威严,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穆震本就是个直肠子,一听要谈正事,立刻把心里的失落甩到脑后。
他连忙应了一声,几步跨回案前,把上头的伤亡名册、茶碗和炭笔一股脑扫到角落,随即从案底抽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纸,在宽大的木案上平铺开来,四角拿石头压住。
习铮和百里炎同时围拢过去,金闾虽然心里还在别扭,但涉及前线生死,也收起了那点小性子,起身大步凑到了案边。
羊皮纸上,详细绘着烬州北境的山川河谷、官道走向以及周边的丘陵密林。
图上用红黑两色炭笔圈出了不少标记,边角已经磨的起毛,显然穆震这半个月天天都在盯着它看。
穆震伸出手指点在舆图正北偏中的一道窄口上。
“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的,就是这处落雁山口。”
穆震声音沉稳下来,平日里那股急躁劲褪去了大半,显出几分边军副将的干练。
“山口往北是通往卞州的官道,往南走出三里,地势豁然开朗,是一片宽约五六里的开阔河谷,叫平沙谷。”
“河谷东西两侧都是连绵的矮丘陵和杂木林,眼下林子里全是被雨水泡烂的灌木,不利于大股骑兵展开。”
他的手指顺着河谷往南移了一寸,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画着黑圈的地方。
“叛军的前线大营,就扎在平沙谷南端,距离咱们落雁山口大约八里地。”
“他们营盘里常驻的兵马大概在两万五千人到三万人之间,其中七八成都是赵崇远和南地各世家强征来的佃户流民。”
“这些流民装备极差,很多人连身皮甲都没有,拿的都是木矛柴刀。”
习铮盯着舆图看了片刻。
“既是七八成流民炮灰,按理说以你们临南步卒的结阵本事,加上金都尉的陇西精骑,就算兵力吃亏,也不至于被他们压在山口半个月动弹不得吧?”
“对面领军的主将是谁?是赵崇远亲自出马,还是南地哪家隐退的老将?”
一听习铮问起敌军主将,穆震和金闾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穆震摇了摇头,手指越过平沙谷南端的叛军大营,继续往南移了一段距离,重重按在了舆图上一处画着高坡标识的地方。
“这正是这半个月来,最叫我们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穆震指着那个点,语气变的格外凝重。
“这十几次交战,真正指挥这数万叛军跟咱们打仗的,根本不是南地世家那些草包。”
“那是谁?”习铮眉头一皱。
“不知道。”穆震苦笑了一声,“我们连那人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穿什么甲胄都没见过。”
“这半个月,每回开战,对方真正的前线总指挥,从来没有下过山,一直打着一面没有任何字号的纯黑大旗,稳稳当当站在十里之外的这座南山高坡上。”
“十里之外?”
习铮闻言立刻低下头仔细量了量舆图上的比例。
“这么远,别说这几天一直在下阴雨、起大雾,就算是大晴天,站在十里外的山坡上,往山下看去,两军士卒怕是连芝麻粒大小都没有吧?”
“他站在那儿干什么,看风景吗?”
“看风景?”
站在一旁的金闾忍不住嗤笑一声,满脸都是憋屈和恼火。
“习校尉,你要是亲自下场跟他们打过一仗,就知道那孙子是不是在看风景了。”
金闾伸出大手,拍在南山高坡两侧的丘陵上,咬牙切齿。
“这十几次仗,真正让咱们两部折损近千弟兄的,根本不是正面那些拿竹竿的流民,真正恶心人的,是高坡上那个人手里直辖的一支轻装弓骑兵。”
百里炎闻言,一直没什么变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吐出两个字。
“弓骑?”
“对!大约两三千人!”
穆震立刻接过话头,神情极为忌惮。
“这支弓骑兵来历极其古怪,绝对不是大梁任何一个边镇的兵马,也不是咱们常见的北地草原骑兵。”
“他们的战马矮小精悍,极善攀爬泥泞山坡,骑士身上只穿轻便的皮甲,人手一张短弓,骑射之术刁钻狠毒。”
穆震的手指在平沙谷两侧的山坡上来回划动。
“他们从不与我们正面硬碰,每回开战,都是先驱赶几千流民炮灰闷头往咱们山口阵前撞,把步卒死死拖在泥地里。”
“一旦双方步卒搅在一起,阵型出现哪怕一点点松动,或者金都尉带着骑军压上去冲散流民阵脚的时候,这支弓骑兵就会悄无声息的从两侧山林里钻出来。”
穆震想起伤兵营里那些惨叫的弟兄,拳头又握紧了几分。
“他们就隔着百步左右的距离,绕着咱们步卒方阵的侧翼来回游弋,连续抛射三四轮冷箭。”
“不求杀伤多少人,纯粹是为了射杀基层军官,打乱咱们的阵型和指挥,等金都尉调转马头带骑兵追上去,他们立刻收弓拨马,钻进两侧湿滑的山林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闾在旁哼了一声,胸口起伏不定。
“弓骑兵滑溜,老子也认了,毕竟地形对咱们不利,可最他娘见鬼的,还是十里外南山高坡上那个打黑旗的。”
金闾指着南山高坡,眼里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十里之外啊!隔着雨幕和雾气,咱们派最精锐的斥候爬上东面山崖拿肉眼死盯,都只能勉强瞧见高坡顶上有一点黑影子在晃,连那儿站着几个人都数不清。”
“可那高坡上的人,就跟长了千里眼一样,山下平沙谷里,哪一营换防慢了半拍,哪一侧骑军马力竭了露出了空当,他隔着十里地竟然看的一清二楚。”
金闾越说越烦躁,手掌在舆图上连拍了两下。
“高坡上的令旗只要一动,山下那两三千弓骑兵的阵型立刻就变,专往咱们最薄弱的缺口里钻。”
“半个月以来,高坡上的旗令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反应速度甚至比老子和穆震站在阵前拿眼睛盯着还要快,你们说说,这他娘的不是撞了鬼是什么?”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内陷入了一阵沉闷的寂静。
习铮听完穆震和金闾的描述,两条浓眉也死死锁在了一起。
他低下头,再次盯着舆图上落雁山口与南山高坡之间那段长达十里的空白地带,心里飞快盘算着。
他打过二十多场大小战役,按理来说也算是久经战阵了,可隔着十里雨雾精准捕捉阵型破绽,指挥山下数千弓骑穿插切入,这实在超出了正常将领的认知。
“十里地……”习铮喃喃自语,“就算南山高坡地势高出平沙谷几十丈,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人眼终究是肉长的。”
“五里之外看人影都已经模糊成一片黑点了,十里之外,他怎么可能分辨出哪队是步卒,哪队在换防?”
“莫非他们在咱们周围的山头上藏了大量暗哨,用旗语接力往南山上传消息?”
穆震立刻摇头否定。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前些天我专门派了三百名擅长爬山的临南老卒,把落雁山口周边五里内所有的山头,树梢都搜了个底朝天,确实抓了十几个反贼斥候。”
“可昨天那一仗,周围五里山头上连只野兔子都被咱们清干净了,南山高坡上的旗令照样准的吓人,咱们右翼一队刀盾手刚因为脚滑倒了七八个人,不到十息工夫,南山高坡旗令一挥,西侧林子里的弓骑兵立马就扑上来了。”
习铮吸了一口凉气。
“从发现缺口到旗令传出,十息之内?”
“这绝不可能是斥候接力传讯,斥候挥旗接力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盏茶,那高坡上的人,难道是真的亲眼看见了?”
金闾烦躁的抓了抓额前的碎发。
“所以老子才说邪门,大梁内地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怪物,眼睛能看穿十里雨雾?”
穆震三人围在案前,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三名悍将对着舆图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直站在案边沉默不语的百里炎,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百里炎低下头,目光在那处标注着十里的南山高坡上扫了一眼,随后抬起头,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疑惑。
“隔着十里地看清山下阵型,指挥兵马,这有什么难的?”
大帐里鸦雀无声。
穆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百里将军,您……您说什么?”
金闾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里地!炎帅,那是十里,不是十步,这还叫不难?”
百里炎看着两人大惊小怪的模样,眼神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你们临南军和陇西军出征打仗,难道军中都没有配发观虚镜吗?”
“我记得这东西,关北的商队老早就开始往中原各州售卖了,怎么,你们大营里连一具都没有?”
“观……观虚镜?”
穆震张了张嘴,整个人僵在案边,下意识转头看向金闾。
“什么玩意?你听过吗?”
金闾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没听过,临南军也好,陇西军也罢,所有甲胄军械都是朝廷兵部和工部统一定制配发的,从没听说过军械簿上有叫观虚镜的东西。”
“炎帅,那是个什么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