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楚休城府极深,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以及眼底深处掠过的震惊,还是被姚晋捕捉到了。
姚晋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枚银白的小印,目光阴冷如深潭。
镇界幡丢失的事,他至今未曾告知仙界。
因为他不敢。
仙界一旦知晓此事,必然会为此震怒,对他降下重惩。
镇界幡是仙界至宝,由数个顶级势力共同炼制,交由他带来下界,本是为了镇压灵界,调查灵界飞升之事,如今东西丢了,他连回都回不去,这消息若传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难受的下场。
因此姚晋已经想尽了各种办法去搜寻宁渊的踪影。
他的分身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灵界各个界域薄弱的区域,生怕夺走镇界幡的宁渊直接离开灵界。可宁渊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墨,至今都未寻到半点痕迹。
“楚休,怎么了。”姚晋阴冷的目光投向楚休,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苍霄天等人都出去了,各自带人寻找宁渊可能存在的区域。楚休善于谋略算计,且对宁渊也颇为了解,因此被姚晋专门留在龙海,去推演那些可能被遗漏的地方。此刻楚休的些许变化,姚晋看得清清楚楚。
“回仙使大人。”楚休内心一颤,连忙弯腰恭敬道。他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他清楚,自己若敢在姚晋眼前耍小聪明,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仙王的神识能看透他每一根头发丝的颤动。“林宗主,林宗主他恐怕已经死了……”
“什么。”姚晋内心一震,身子微微前倾。“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仙使大人,林洞玄在我体内种下了禁制。他死了,所以禁制也就消散了。”楚休如实相告,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姚晋闻言直接从座位上站起,一步便来到楚休面前。他抬手一指,点在楚休的额头处。
嗡!一股浩瀚的仙气涌入楚休体内,如同洪流般在他经脉中游走,仔细探查着每一寸角落。
片刻后,姚晋放下了手,脸色难看地尝试催动自己在林洞玄体内留下的手段。林洞玄在楚休身上布下了禁制,他又何尝没有在林洞玄身上布下禁制。
只是他的这个手段若不主动催动,即便对方身死,他也无从察觉。他一连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果然死了。”姚晋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看来林洞玄找到了宁渊,被他给杀了。”
说罢,姚晋又抬手推演了一番。他的指尖银芒闪烁,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算纹,可那些算纹在触及某个节点时便寸寸崩碎,什么都推演不出来。
宁渊无法被推演,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姚晋冷哼一声,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姚晋离去后,楚休这才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双腿微微发软。他扶着桌沿站了片刻,随后匆忙离开了大殿。
林洞玄身死的消息还未传开,他必须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假借宗主之令,打开无极仙宗的宝库禁制。
那些秘藏是他垂涎已久的东西,如今林洞玄死了,姚晋不会在意这些,龙海的那些修士也来不及反应。这是他趁乱取利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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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宗,一处海岸边。
天色灰暗,铅云低低压着海面,风从无边海深处吹来,裹着咸腥的湿气与细碎的水沫。
海浪一层层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鸣。
林霜染踉跄着走向无边海。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晃晃,白裙的下摆被海水浸湿,贴在腿上。海水不断拍打着她的身躯,冰冷的浪花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
她仰头看着灰暗的苍穹,泪水已然干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得近乎透明。
心爱之人,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极致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成两半。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钝刀从中间劈开,一半在火里烧,一半在冰里冻。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恨谁,该念谁,又该怎么办。
混元塔悬浮在她背后,五色光芒微微明灭,不断出言劝说着。
“即便宁渊不出手,林洞玄也活不了。他的所作所为本就注定了必死的结局。姚晋这个仙使现在只是利用他。一旦他帮助姚晋找到了宁渊,将其杀了,那么姚晋最后还是会杀了他。”
“你说宁渊有选择吗?他没有,根本没有。不杀林洞玄,自己身份暴露,必然会引来姚晋的追杀。杀了林洞玄,还有逃脱的机会。”
“还有,林洞玄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好,都是建立在你对他有用的前提上。”
“你也该醒醒了,不值得为了此人去怨恨宁渊。宁渊如果真对你无情,他当时必然会杀了你,而不是放了你,还让我来保护你。他让我带你走,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后面的场面。他不想让你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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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元塔喋喋不休地说着,劝说着林霜染。它最早陪伴在宁渊的身旁,见证了宁渊和林霜染之间的恩怨纠葛,知道眼前女子对宁渊的感情,不愿看她就此丧命。
可林霜染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宛如雕塑站立着。
冰冷的海浪拍打着她的肩颈。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一个浪头卷走。
“他还不如杀了我。”林霜染双眸灰暗,缓缓说道,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杀了我,我也不至于这么痛苦。你说的我都清楚,可那是我的祖爷爷。宁渊不在时,是他一直保护着我,是他将我培养成人。”
“如果没有他,拥有仙体的我早就死了。祖爷爷为了遮掩我的仙体,不惜损耗自己的寿元,付出了许多代价,有几次甚至差点因此而丧命。”
“即便他是在利用我,即便他是一个恶人,那又如何。混元塔,你是仙器,你不会理解我的。”
混元塔沉默了一瞬。就在它准备再次开口时,林霜染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灰暗的天穹,泪水从干涸的眼眶中再次涌出,混着海水一起滑落。
“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宁渊的手中。宁渊,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做?”
轰隆隆———!!
她的话音刚落,天空传来低沉的轰鸣,随后数道天雷落下,响彻天地。
林霜染看着这一幕,随后缓缓闭上眼,语气颤抖说道。
“宁渊,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一丝情分。”
“不见最好,若见,便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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