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与九州岛之间的海峡,浊浪翻涌。
庞大而狰狞的隋军舰队如同移动的山峦,劈开波涛,桅杆如林,玄底赤焰的隋字大旗猎猎作响,透着无言的威慑。
然而,在这支令人望而生畏的舰队侧翼及后方,还跟随着另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
船型各异,旗帜繁杂,其中以新罗的交叉双戟旗和百济的鹫鸟旗最为显眼。
新罗、百济的五万五千联军,终于登上了驶向倭国本州的运兵船。
没有出征的誓师激昂,没有保家卫国的悲壮,只有一片死寂的压抑,和弥漫在船舱、甲板之上的、浓得化不开的惶恐与麻木。
新罗主将金庾信,站在船头,咸湿的海风扑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
他望着前方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隋军舰队,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麾下那些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士卒,心中涌起无尽的苦涩与悲凉。
“将军,前面就是壹岐岛了,过了岛,便是倭国本州的筑紫海岸。”副将低声禀报,声音干涩。
金庾信默默点头,没有言语。他能说什么?激励士气?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新罗的荣耀?为了王上的命令?
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分明是驱虎吞狼,是借刀杀人,是隋人皇帝用他们半岛儿郎的鲜血
去染红倭国的土地,去验证他们的“忠诚”,去为那位未出世的皇子,铺就一条血淋淋的贺礼之路。
他想起离开金城前,王上金春秋那疲惫而绝望的眼神,以及抓着他手臂,用尽力气说出的话:
“庾信,我新罗国运,尽在此行。打得好,是应该的,是向大隋表忠心。
打得不好,损兵折将,更是无能……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违逆隋将之命,绝不能有丝毫懈怠犹豫!
记住,我们的身后,已无退路。倭国若灭,我新罗、百济若不能自证其用,其忠……下一个,便轮到我们了。”
是啊,无路可退。倭国的覆灭,已是定局,只看时间早晚。
隋军那种摧枯拉朽、不留余地的打法,已经让所有旁观者胆寒。
新罗、百济,与倭国隔海相望,争斗百年,对其国力军力并非一无所知。可如此一个倭国,在隋军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若隋军调转兵锋,指向半岛……金庾信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他们必须来。必须打。而且必须“好好”打。
要表现出比隋军更积极,更凶狠。哪怕,对手是曾经的邻居,是百年世仇,此刻在他们眼中
也成了必须抢先踏上一脚的将死之人,只为了向手握屠刀的新主子,证明自己尚有几分用处,尚有几分“忠心”。
“传令各船,”金庾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做好准备。登陆后,一切行动,听从大隋将军指挥。
若有怯战退缩,畏敌不前,乃至与倭人暗中交通者……立斩不赦,诛其三族!其所属部曲,皆连坐!”
同样的命令,也在百济的船队中传达。百济主将扶余丰,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金庾信更清楚百济的处境。
夹在大隋、高句丽和新罗之间,百济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大隋展现出的恐怖力量,更是让他绝望。
他知道,这不是征战,这是纳投名状,是交保护费,用自己国家儿郎的命,去换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将来”。
“告诉儿郎们,”扶余丰对他的将领们说,眼神凶狠
“忘掉对面是倭人。把他们当成……当成高句丽的狗崽子!当成抢夺我们土地粮食的仇人!
只有杀光他们,我们,还有我们在泗沘城的父母妻儿,才有可能活下去!想活命的,就拿出拼命的劲头来!”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驱动下,这支被悲愤和绝望浸泡的半岛联军,渐渐散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凶戾气息。
他们怕隋人,更怕被隋人抛弃或清算。而眼前的倭人,成了他们唯一可以发泄这种恐惧,并试图换取生存凭证的对象。
……
筑紫海岸,一处易守难攻的湾澳,此刻已成为倭国在本州西部最后的防御据点之一。
依托着崎岖的海岸线和临时构筑的矮墙、栅栏,数千名从四国、九州败退下来的倭军残部,以及当地临时征召的农兵,在此地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缺衣少食,士气低落,眼中除了绝望,便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当隋军庞大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据点内一片死寂。
当看到隋军舰队中,那格外刺眼的新罗、百济旗帜时,死寂被打破了。
“那是……新罗狗!百济猪!”一名倭人将领扒着矮墙,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他们竟然……竟然敢跟着隋狗一起来!这群无耻的懦夫!背信弃义的鼠辈!”
“新罗!百济!你们这些卑劣的半岛野人!忘了当年是谁在任那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吗?
忘了白江口的耻辱了吗?如今竟敢趁火打劫,给隋狗当先锋,做走狗!”另一名武士咆哮着,拔出残缺的武士刀,恨不得立刻冲杀出去。
“八嘎牙路!懦夫!叛徒!你们不得好死!”
“天皇陛下和神道教诸神会诅咒你们!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污言秽语,恶毒诅咒,如同暴雨般从倭军据点中倾泻而出,投向海面上那些新罗、百济的船只。
百年世仇,加上此刻亡国灭种的绝望,让这些倭人对半岛联军的憎恨,甚至暂时超过了对正主隋军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隋军是强大到无法理解的恶魔,而新罗、百济,则是卑劣无耻、落井下石的叛徒和帮凶!
海面上,新罗、百济的船只甲板,许多士卒听到了风中传来的、模糊却充满恶意的咒骂。
他们能听懂一些,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有些年轻的士兵甚至羞愧地低下了头。
毕竟,不久之前,他们与倭国虽然敌对,但至少是“平等”的对手。
如今,却要作为“仆从军”,帮助更强大的侵略者,去毁灭这个对手。
金庾信和扶余丰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站在各自的旗舰上,面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骂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也抽打着他们身后国家的尊严。
“将军,倭贼辱骂太甚!末将请命,率部为先登,必破此寨,取贼将首级!”
一名新罗将领忍不住,出列请战,脸上满是屈辱的怒火。
金庾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传令,各部准备登陆。隋军不动,我部不动。隋军若攻,我部……必须抢在隋军之前,攻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将领耳中:“听到倭人的骂声了吗?他们骂得对,也不对。
对,是因为我们确实在趁火打劫,在做隋军的马前卒。不对……”他眼中寒光一闪
“是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死了。而骂声,救不了他们的命。只有我们的刀,隋人的满意,才能救我们,救新罗。”
“收起无用的羞耻和愤怒。在这里,活下来,完成任务,才是唯一。
谁若因倭人几句辱骂就冲动误事,坏了大事,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祸及全家!”
同样的话,以不同的方式,也在百济军中传达。
扶余丰更直接:“告诉儿郎们,骂,是败犬的哀鸣。
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今日我们砍下他们的头,他日史书上,我们就是助大隋平定倭乱的有功之臣!
他们,只是冥顽不灵、自取灭亡的化外蛮夷!想当功臣,还是想当被抹去的蛮夷,自己选!”
在将领们冷酷的弹压和现实到残忍的训诫下,新罗、百济士卒眼中最后的动摇和羞愧,渐渐被一种麻木的凶狠所取代。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海岸,和海岸上那些疯狂咒骂的倭人。
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屈辱、无奈,都发泄到那些即将成为刀下鬼的倭人身上。
终于,隋军舰队在射程外缓缓停下。一艘艘艨艟斗舰放下,满载着黑甲隋军,开始向海岸划去。
但冲在最前面的,却是更多简陋的、属于新罗和百济的船只。
他们得到了隋军前锋将领常遇春明确而冷酷的命令:“你们,先上。让本将军看看,你们的‘忠心’,值几斤几两。”
“为了新罗!杀!”金庾信拔剑,指向岸上。
“百济的勇士们,证明你们的时候到了!杀光倭贼!”扶余丰挥刀怒吼。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荣耀的号角。半岛联军的士卒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驾着船,不顾一切地冲向滩头。
倭人的箭矢零零星星地射来,落在船板上,海水中,带起几蓬血花和惨叫。
但无人退缩,后退也是死,不如向前,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为家人,为自己,挣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船只撞上滩头,士卒们红着眼睛,跳下齐腰深的海水,挥舞着刀枪,踏着浪花,冲向倭人简陋的工事。
倭人的咒骂变成了疯狂的呐喊,残存的武士和绝望的农兵,挺起竹枪、挥着锈刀,迎了上来。
顷刻间,鲜血染红了海滩。新罗、百济的士卒,将所有的憋屈和恐惧,都化为了杀戮的疯狂。
他们与倭人缠斗在一起,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进行着肉搏。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咒骂,成为这片海岸唯一的主旋律。
隋军的战舰,静静地停泊在稍远的海面上。常遇春站在旗舰楼船的高处,冷漠地注视着滩头的血腥厮杀。
看到半岛联军士卒那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将军,是否让儿郎们压上去?新罗、百济人死伤不小。”副将问道。
“急什么?”常遇春慢条斯理地说,“让他们打。死光了,是他们无能。
打下来了,是他们本分。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汤沐邑’。
这些污秽,总得有人去清理。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后面的人,弓箭、弩车准备好。
若是半岛人顶不住,溃退下来……格杀勿论。陛下和徐大将军,不需要废物,更不需要临阵脱逃的墙头草。”
“是!”
滩头的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新罗、百济联军以伤亡近三千人的代价,终于用人命堆开了倭人的防线,冲进了据点。
残余的倭人退入山林,做最后的挣扎,但败局已定。
当半岛联军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上据点最高处时,金庾信和扶余丰,都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他们赢了,用自己同胞的鲜血,换来了隋将或许一丝的认可,换来了身后国家片刻的喘息。
但他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前方,还有更难打的硬仗,还有更多的倭人,需要他们去杀,用更多的血,去涂抹那份名为“忠诚”的答卷。
而海面上,隋军黑色的战舰,开始缓缓向岸边靠拢。真正的征服者,即将踏足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新罗、百济的士卒,喘息着,默默退到一边,看着那些盔明甲亮、杀气森然的隋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岸,然后,越过他们,向着倭国更深处,漫卷而去。
他们,只是这场血色盛宴中,最先被推上前的、微不足道的祭品与清道夫。
倭国将领的痛骂,早已被海风吹散,被厮杀声淹没。
他们充耳不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倭国马上要没了,而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